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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假作真时

直到过了申时,紫鹃回话说前头女眷大多散了去,只剩下贾家女眷陪着贾母,黛玉这才拾掇了往前头而去。

这日因着开丧,不少亲朋故旧登门,女眷中位份高的祭拜后,难免又来荣庆堂看望贾母。此时家中略显凌乱,黛玉便也不好往前头去。

宝钗道:“后楼的甬道上。亏着我眼尖,不然若是被那眼皮子浅的下人拾了去,说不得便被人发卖了。”

王夫人抬眼看将过去,顿时面上骇然:“怎么还有?”

说话间朝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紧忙将那玉坠子奉上。

凤姐儿这会子心下不由得暗忖,这俭兄弟外头帮着奔走不说,又生怕自己个儿遭了算计,因是又出手对付王夫人……这般情意,却不知如何报还了。

过了三间小厅,遥遥便听得荣庆堂内有说话声传来。

王熙凤便扯了玉钏儿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且放心,回头儿得了机会我定让你遂了心意。”

贾母蹙眉道:“可怜二丫头,哎,如今没了爹娘,凤哥儿得空多照看着吧。”

黛玉风寒已愈,心中早就念着这一口了,当下挑起一筷子来吃将一口,咀嚼两下顿时眯起了眼来。

黛玉没言语,心下却自有思量。暗忖着,莫非是宝玉用这般法子引了她去相见?黛玉心下虽对世间礼法不屑一顾,却身体力行从不肯逾越了去。

只可惜将荣国府上下搜检了个遍也不曾再寻到旁的坠子。

王夫人赶忙让其进来,见面儿就道:“好孩子,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是什么?”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凤姐儿又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探手抄过那假玉坠子略略思量便有了主意。

王熙凤略略思量,顿时展颜道:“多谢你了,往后要帮衬什么尽管来寻平儿。”

当下请了李惟俭落座,正待奉上茶水来,眼尖的湘云便瞥见李惟俭脖颈间也挂了一枚玉坠子。

贾母抬眼便见一身孝的凤姐儿转过屏风进了内中,遥遥便道:“老远就听老太太再教训人,这又是谁犯了错儿了?”

玉钏儿重重点头,眼见远处有婆子行来,紧忙与王熙凤别过了。

袭人一看不要紧,待看清王夫人手中之物,顿时就是面色一变,道:“太太怎么也有?”

时而宝玉便会有些苦恼,不知这两个哪个更紧要些。如今飞来两块雌石,莫非要他兼而娶之?

袭人这会子心里忐忑不安,只将宝玉劝回了绮霰斋,转身便往王夫人院儿而去。

宝姐姐便道:“先前得了姨娘吩咐往库房去盘点了一通,回来路上却拾到了一物,姨娘快看。”

待其走远,那宝玉兀自嘟囔道:“古怪,一个雄的引来两个雌的?”

小丫鬟道:“邢姑娘净手呢。”

袭人得了王夫人承诺,顿时欢喜着退下。宝钗隐隐觉得此事不妥,又眼见王夫人面上焦躁不耐,紧忙也告辞而去。待这二人走了,王夫人赶忙将亲信陪房一并叫来,散出人手在荣国府中四下找寻旁的坠子。

此言一出,荣庆堂里又鸦雀无声,那王夫人死死的盯着李惟俭,这会子恨不得将李惟俭生吞活剥了!

贾母心中只觉刺痛万分,想想宝玉这些年所作所为,真真儿是个绣花枕头,说来只怕连那贾琏都比不过。偏生因着个通灵宝玉,拢在身边儿宠着、惯着,只道来日荣府交在宝玉手上方才妥当。

袭人心中好一阵无语,错非看在宝玉脾气还算是个好的,真真儿就是一无是处了。因是紧忙拉了宝玉低声道:“你快别说雌的雄的,天下间哪里有这般巧的?只怕定是有人要算计了宝二爷。”

正待此时,鸳鸯回话道:“老太太,俭四爷来了。”

转眼小丫鬟将菜肴端进来,黛玉却不曾动筷,反倒问那小丫鬟:“邢姑娘呢?”

贾母便招呼鸳鸯道:“你去瞧瞧宝玉在做什么,也把他叫来。”

湘云强自忍住心下好奇,待李惟俭与贾母说过半晌话,趁着空隙忽而问道:“俭四哥,你身上怎么也有玉坠子?”

贾母观量王熙凤神色,便道:“怎么?”

王熙凤便问:“这会子谁陪着老太太呢?”

不料方才出了潇湘馆,黛玉便被甬道旁树枝上挂着的物件儿晃了眼。黛玉仔细观量,纳罕着行将过去将那物件儿摘下来,却见果然是那通灵宝玉。

是了,说不定此番便是凤姐出的狠辣主意!

正待此时,就见袭人自袖笼里抽出两条玉坠来:“太太再看!”

玉钏儿压低声音道:“方才在太太房里,宝姑娘先是送来一枚玉坠子,跟着袭人又送过来两枚,太太见了那些玉坠子顿时就变了脸色。又叫了宝二爷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即鸳鸯姐姐就来叫宝二爷,太太好似不太放心,便也跟着去了。”

鸳鸯方才伺候着贾母用过了参茶,黛玉便寻了过来。贾母径直将黛玉招呼到软榻前,扯了其手道:“玉儿身子可好了?”

如今王夫人就怕还有旁的坠子,若是落在那贪图小利的丫鬟、仆役手里还好,若落在别有用心之人手里——不知为何,王夫人目前忽而浮现出湘云与王熙凤的身形来。

此时各家女眷吊唁过了,又陪着贾母说了会子话,早已各自回返。余下贾家女眷,多在东院帮衬着。贾母到底上了年纪,又是丧子之痛,撑了一早晨,如今便有些疲倦。

凤姐虽言辞得体,却不免有些生硬,盖因心下全都想着那袭爵一事。心下既盼着验封司果然秉公处置,也好让贾琏早日袭爵;又生怕内中再有波折,将今日开丧给搅合了。

王夫人心下急得不得了,与袭人说过几句话便道:“我如今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你了。你先回去照料着宝玉,放心,那日我所说的定然作数。”

这会子王夫人心下担忧不已,想着好在大姑娘元春还在宫中,又是分娩在即,料想圣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会任凭下头的小人真个儿拿了荣国府作筏子吧?

湘云这话一出,惹得众人纷纷观量过来。果然就见李惟俭脖颈上挂了一枚与那通灵宝玉一般无二的玉坠子。

潇湘馆。

若果然没了爵位,说不得敕造的荣国府就得收了去!

贾母总与诰命往来,又如何不知这等官话?所谓秉公处置,不过是给了贾家方便又让外头挑不出毛病罢了。

平儿却道:“奶奶再仔细观量观量。”

“哦?”

宝玉张口欲言,王夫人却赶忙拦下,笑着说道:“诶唷,亏得是林丫头捡到了,老太太不知,方才宝玉寻不见那通灵宝玉,急得四下团团转,那会子正寻我拿主意呢。”

凤姐儿款款上前,与那王夫人笑道:“这东院一堆杂事,错非捡到了宝兄弟的通灵宝玉,只怕我这会子还不得空来呢。太太瞧瞧,这一枚是真的啊,还是假的啊?”

平儿也不说话,只展开手掌来任凭凤姐看了。

那玉坠子质地不凡,又是金镶玉的,单拿出一个来怕就值个一、二百银子,也唯有不差钱的俭兄弟方才有这般手笔。

众人看将过去,果然便见凤姐儿手中的物件儿与那通灵宝玉一般无二!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探春捡到玉坠子时,惜春也瞧见了,因是惜春就要开口说话,却被探春紧忙扯了衣袖拦下。

紫鹃看了一眼便道:“宝二爷的通灵宝玉怎么落在了此处?”

鸳鸯应下,起身去寻宝玉。

这祖孙二人堂上如何言说自不必提,却说东院儿里凤姐儿前后打理着,好歹忙过了一遭,如今正与一众贾家女眷在后头坐着说话儿。

黛玉笑着应下,转眼紫鹃寻了那银鼠皮外氅,为邢岫烟罩上,果然是再合适不过。当下黛玉又命雪雁奉茶点来款待,邢岫烟却知这般盯着黛玉用饭好似不妥,因是便推说还有旁的事,紧忙便告辞而去。

探春点点头,心下也不想多事,便朝着秋爽斋而去。

转眼青椒配着细肉丝的小炒肉盛盘,书房里的黛玉鼻头耸动,不禁食指大动。

贾母面上神情不变,心下愈发狐疑,莫非这捡到的通灵宝玉是真的不成?

正待此时,就听脚步声渐近,鸳鸯报了一声:“二奶奶来了。”

刻下王夫人焦头烂额处置过家事,将一众管事儿媳妇、婆子打发下去,禁不住蹙眉不已。

王熙凤蹙眉暗自思忖起来,早间俭兄弟过来一遭,说了王之事,凤姐儿心下便知如今与王夫人再无转圜之机。那贾琮存的什么心思不言自明,今日开丧都不曾露面,对外只说是忧伤过度病了,实则被家中监禁了起来,就是生怕再闹出笑话来。

“这个?”李惟俭干脆将玉坠子摘了下来,笑着说道:“前几日逛造办处,偶然瞧见此物便入了手。那造办处的小吏还说能往上头沁血字来,可惜我一时间没想起什么吉利话,如今就先戴了个空白的。”

王熙凤面上讶然:“通灵宝玉?”

“嗯?”凤姐依言仔细观量了,那形制分明与通灵宝玉一般,偏生这会子仔细瞧了又有些不像。“这——”

正思量着,忽而便见宝钗匆匆而来。

李惟俭便道:“此为应有之意,老太太不知,晚辈昨儿就见过了验封司郎中,其人只说秉公处置,断不会委屈了荣府。”

贾母大略观量一眼便道:“这个宝玉,又来淘气!”

贾母教训道:“多大的人了,总是丢三落四的,亏得是玉儿瞧见了,不然这通灵宝玉只怕就丢了。”

王夫人捻动佛珠忙道:“阿弥陀佛,也是这通灵宝玉与你有缘。想那眼皮子浅的,便是摆在当面儿也瞧不见。”

想到此节,凤姐儿又记起那日春梦,不禁就红了脸儿。

黛玉却笑道:“我也不会做什么,针线女红只怕还比不得你,总不好往后一直劳动你。这银鼠皮外氅本就做大了,我要穿说不得还要过上二年呢。压在箱底,说不得就被虫蛀了。转赠给你,反倒是省了我一桩心事。如此啊,咱们也算有来有往。”

她让侄子王四下传扬,本意是搅了贾琏袭爵之事,如此就算爵位落不在宝玉头上,说不得也会落在二房头上……至不济贾家家业也会落在自己个儿手中。王夫人盘算的不错,却不料外头风声愈演愈烈,若闹大了说不得荣国府就会除爵!

不想,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到得此时,老太太心下悲凉不已,再也忍不住了,于是看向那王夫人开口颤声道:“太太,那通灵宝玉……到底是真还是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