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楼落在刺林的最高处,一轮新月低悬在天穹中,仿佛她振翅的动作稍微大一些,就会触碰到月亮一样。
震州人生于辽阔的高山雪原之中,听力视力远远优于常人,百里星楼站在刺林上,垂眼就能看见刺林牢房里枯草上爬行的蚂蚁。
她站在顶部,闭上了眼睛仔细寻找着尉迟醒的声音。
初春的风掠过刚冒出芽的嫩草,露珠滴落下来,打在泥土之中,藏于泥土中的虫蚁苏醒过来,窸窸窣窣地活动着。
“如果阿乜歆愿意,她就跟我走一起在那里生活。”百里星楼听见了尉迟醒的声音,“可能你不知道,我还会弹胡琴,我可以在草原上弹胡琴做烤肉。”
百里星楼想了想,脑海中出现了画面。长着八字胡的尉迟醒抱着一把胡琴,坐在驾着烤肉的火堆边,他一边弹琴一边笑,身边坐着心爱的姑娘。
“如果她不愿意,那她就回她的念渡山去。”尉迟的声音像极了夜间的轻风,百里星楼要是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百里星楼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尉迟醒还在跟人交谈着:“想起我时可以来看我,想不起也可以,只要她过得无拘无束。”
无拘无束。
百里星楼觉得这四个字对于世上的所有人来说都太过于奢侈。
“可她回不来了。”
百里星楼站在了尉迟醒的牢笼门口,再走过去尉迟醒和陆麟臣就能看见她。
可她突然停了下来,尉迟醒和陆麟臣的交谈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可自始至终,她的心里都在想着那一句。
她回不来了
尉迟醒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到目前为止,他其实确实是不明白桥生为什么笑,又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自卑啊。”桥生说。
他说这话时,尉迟醒感受到了一股无力。桥生在为他配不上雷云清的一切感到遗憾,感到自责。
“公子可知,不才如何确信自己爱上了云清?”桥生问。
尉迟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怎么知道,他又没有爱过谁。
“是感到自卑的那一瞬间。”桥生很贴心地自问自答,缓解了尉迟醒支支吾吾无法回答的尴尬。
“不才生来,没有双目,无法视物。”桥生一一列举他眼中自己的不足。
“不才久居深海,性格懦弱,人也无趣。”
“不才生命漫长,无法与云清一同白首。”
尉迟醒没想到,活得太久,在桥生的爱里,都成了缺点。
“你跟雷云清说过吗?”尉迟醒忽然想到这点。
桥生摇头,他的这些小心思,在此之前其实从未说出口过。
“也许她并不在乎呢?”百里星楼说。
“一心求情求爱时,她的眼里,就只有你。”
尉迟醒闻言转过头,看着认真说话的百里星楼,他不知道她这话到底单纯回答桥生,还是在暗示着他一些什么。
可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星楼。”尉迟醒转过头,盯着茶杯中倒映的枯树。
无数莲花灯在水杯中投下光点,像是载满星河水的酒壶倒下的佳酿,只一杯,就让人迷醉。
“我们作为人,不只要爱的,”尉迟醒说,“还有责任,还有未来。”
尉迟醒不止一次试想过,他未来会娶了谁。每次想到他来日妻子的面容时,尉迟醒还未看清五官,就已经看到了哀怨。
尉迟醒想,她怨恨自己,是应该的,谁让他的的确确一无所有呢?
“没有任何男人,”尉迟醒说,“会因为自己的女人愿意陪自己吃苦,而真的就让她受罪的。”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百里星楼说。
尉迟醒明白了,百里星楼是真的意有所指。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此胆怯,他不敢回答百里星楼的问题,更不敢看百里星楼的眼睛。
“尉迟醒。”百里星楼看着他,“若宿命注定你我要相爱,你为何不敢抬起头?”
百里星楼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失望。
守在念渡山上时,她看过别人的情爱,无数女子的眼里都有他们心上的模样。
每一个,都是举世无双的英雄。
百里星楼以为自己作为凡人时,爱上的也该是个所向披靡勇敢无畏的英雄。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他连面对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你去向雷云清求婚吧。”百里星楼对着桥生说,“她一定会爱上勇敢无畏的你。”
“去告诉她,你喜欢她,想与她”
“共度漫长的一生。”
“可我……”桥生想说他是个瞎子。
“你知道你喝下去的是什么吗?”百里星楼打断了他,“雷云清逼你喝下去的忘川水,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她的泪水。”百里星楼说。
“东海之中的鲛人,眼泪比心头血更珍贵,你不会没听说吧?”
桥生当然知道,否则他此刻的神情也不会如此悲戚。
世人说鲛人的泪珠流出眼睛就会变成珍珠,其实都是假的。
鲛人不能哭。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雷云清不是纯种的鲛人,”百里星楼说,“她知道能让你看见东西只能靠鲛人泪一博。”
“她才九岁,她把长着倒刺的长矛刺进胸口,花了三天才流出她的鲛人泪。”
而那时,雷云清也只是在一本书上偶然看见的,书里说,桥生这样的海族,眼睛里有一颗种子。
种子可以开出能治任何病的花来,缺鼻子就能生鼻子,缺眼睛就能生眼睛,但只有鲛人泪,能让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