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人，回去吧。”
秦使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目光忪怔。
皇帝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召他来，他只是看了秦使一眼，就让秦使回去。
这个人现在是皇帝。
皇帝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摩。
于是秦使什么都没说，顺应了旨意。
秦使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又咔哒响了一声。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的官袍上，暖的。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站了片刻，然后沿着那条很长的宫道往回走。引路的宦官在前面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转身继续领路。
秦使跟在他身后，拢着袖口。
他不明白。
他在宫道上走了很久。阳光从玄黑的宫墙上慢慢滑落，宫道渐渐沉入暮色。
戏子皇帝说了和十七年前一样的话。
十七年前，因为那两个打上门来的孩子，他去追查了一个叫做秦都的戏子的下落。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查到。
上面压得紧，户籍被抹过，知情的人都闭口不言。可秦使在当县令之前先当了几十年的军侯，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下去，凭借着敏锐的直觉，丰富的经验，以及更多的好运气，终于拼出了那个真相。
秦都是落寞的偏远王室血脉的私生子，因为年龄和容貌相仿，被另一个犯了错的王室弟子调换了身份。
秦都的父亲用秦都的妹妹威胁秦都前往平京伏罪就诛。那个少年顶替了别人的罪，将要被押送进京，罪名够他死好几次。
秦使只是个地方的小县令，一个管着八条街的七品官。
但是他像是没有考虑到这些，一次次地去拜访秦都的父亲。
伏罪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个冒领了秦都身份的王室弟子害怕事情败露，派人诛杀秦使。幸好对于他而言，秦使只不过是一只扰人的虫子，无需费太大心思。
秦使那次伤得很重，但是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秦都的那两个朋友没有找到秦都，好像又碰上了事情，于是给秦都的妹妹留了一大堆东西离开了，他们俩离开前还用神识搜了一遍县城，但是也没有结果。
那个时候李三瑜还是圆融，小少爷离成圣也有段距离。那个王室弟子背后的势力来自大秦首都平京，深不可测，竟然蒙蔽了他们俩的眼睛。
秦都也不知道自己偶然遇见的两个朋友是什么身份，毕竟他们俩年纪比他还小，比起威风凛凛的剑圣弟子和雪国少主，更像是两个顽劣的孩子。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秦使好像不记得自己险些丧命。伤还没好，他又登门拜访，他当然不会直白说我知道了真相。他只会说上门调查百姓下落。
这一次秦都的父亲不在，他差点就见到了秦都。
那差的一点，是一扇门。
一扇破败的门。
十七年前还是个少年的皇帝在门后低声说，秦大人，回去吧。
秦使站在门外，身上还缠着绷带。他没有走，在门外站了很久。门里的灯火很暗，他听见那个少年在门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哭了，又像是在忍。他终究没有推开门。
他是县令，门里的少年现在户籍上的身份是钦犯。秦使在那一刻心想，他只是个小县令，他能做什么呢？后面没有人再追杀他，像是秦都在跟他爹说了什么，令那位王室弟子打消了念头。
可是秦使为此辗转反侧十七年。他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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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了暂居的官驿，皇帝的奖赏也随之而来。那是一封升他为监御史的圣旨，以及几瓶能提高他体质和修为、修复他旧伤的药。圣旨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解释为什么升他的官，没有解释为什么赏他药。那是什么？那是皇帝的旧情么？他和皇帝甚至没有一面之缘，今日他见到的是那个一路杀伐坐稳位置的九五至尊。
他今生都未曾见过那个在小县城里，靠着唱戏为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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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还陆的本该跟随着秦使的视角离开那座宫殿。
但是他竟然留在了原地，秦使离开了，可是眼前的景象却没有被擦除。
徐还陆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回过头，看向那坐在错落阳光之下，矮案之后的戏子皇帝。
光影蒙晦，浮光跳动。
徐还陆确定，他们在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