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侍女准备布菜、尚未动箸之时,傅柒柒却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暂缓。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玉瑶,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既是家宴,独缺南禹堂兄,未免冷清。皇婶,差人去请堂兄一同过来用膳吧。”
王玉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沉。
傅南禹!
那个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庶子,那个她恨不得其永远缩在角落里的存在!
傅柒柒怎么会突然点名要他同席?
还是在饭前,这分明是早有打算!
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和惊慌,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公主有所不知,南禹那孩子……性子孤僻,不喜热闹,身子也弱,平日用饭都在自己院里,怕是来了反倒拘束,扰了殿下的雅兴。”她试图用“为他好”的借口搪塞过去。
傅柒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清冷如冰:“皇婶多虑了。堂兄是皇叔血脉,是本宫至亲,何来‘扰了雅兴’一说?一家人团聚,正该其乐融融才是。”她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去,请南禹少爷过来。本宫等他到了,再开席。”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侍立在旁的衡王府管家说的,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傅柒柒面上冷漠,内心早就骂骂咧咧了。
这个老婆娘,就是不想让傅南禹来,还身体弱,在弱也比你好。
王玉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尖掐进掌心。傅柒柒这姿态,分明是要抬举那个庶子,当众打她的脸!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公主,这……怕是于礼不合,他一个庶子……”
“皇婶,”傅柒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玉瑶,“在衡王府,皇叔的骨血,何时分起嫡庶尊卑了?还是说,皇婶觉得,本宫不配与堂兄同席用膳?”
这话极重!
如同惊雷劈在王玉瑶头上。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几乎要跪下去:“公主息怒!妾身绝无此意!妾身……妾身这就差人去请!”她再不敢多言,急忙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声音发颤:“快!快去请南禹少爷过来!就说长公主殿下驾到,请他一同用膳!”
管家连忙躬身,快步退下。
王玉瑶也生怕晚一点傅柒柒生气,发起火来。
如今傅宏又不在京中,傅柒柒生气不要紧,要是皇位上那位生气了,她绝对没有好果子。
水榭内陷入一片死寂。
王玉瑶僵立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傅悦心也吓得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傅柒柒则气定神闲地端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着。
其实内心还在想着,回去陪傅珺昭玩什么小游戏。
没过多久,管家领着一个身形单薄、穿着半旧青衫的少年匆匆而来。
少年脸色带着些不健康的苍白,低垂着头,走到水榭外便停下脚步。
王玉瑶看到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火,却只能死死忍住。
傅柒柒目光落在傅南禹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威严:“堂兄,不必拘礼,进来坐吧。”
傅南禹抬脚,在王玉瑶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走到傅柒柒的下首,那个特意空出的位置上坐下。
“人齐了,开席吧。”傅柒柒这才淡淡吩咐道。
侍女这才开始布菜。
这顿午饭,在王玉瑶母女的如坐针毡中开始。
她彻底明白了,傅柒柒今日前来,关怀是假,敲打是真,而强行抬举傅南禹,更是赤裸裸地当众羞辱她。
王玉瑶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而傅柒柒,则成功地在她最痛恨的领域,精准地插下了一根钉子,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和权力。
坐在傅柒柒下首的傅南禹,虽穿着半旧青衫,身形略显单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用餐仪态从容,并不见丝毫畏缩。
他只是低垂着眼帘,安静地用膳,仿佛周遭的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只有当傅柒柒开口时,他才会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敬意的专注。
“堂兄近日在读什么书?”傅柒柒放下银箸,看似随意地问道。
傅南禹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傅柒柒,声音平稳清晰:“回公主,在读《史记》。” 与以往的细弱不同,此刻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哦?读到哪一篇了?”傅柒柒语气平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能感觉到,这个堂兄和以前不一样了。
“刚读到《项羽本纪》。”傅南禹回答,随即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项羽力能扛鼎,然刚愎自用,终失天下。可见,有时隐忍蛰伏,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王玉瑶。
王玉瑶手中的筷子差点捏断!这个贱种,竟敢指桑骂槐!
傅柒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堂兄见解独到。”
她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这简短的对话,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流。
一顿饭在王玉瑶母女的煎熬中结束。
傅柒柒内心十分愉悦。
撤下残席后,傅柒柒直接对傅南禹道:“堂兄,陪本宫在府里走走吧。”
王玉瑶立刻起身阻拦:“公主,还是让妾身……”
“不必。”傅柒柒打断她,目光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与堂兄有话要说。” 她看向傅南禹,“带路吧。”
“是,公主。”傅南禹起身,恭敬却并不卑微地在侧前方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