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人走。傅红是在十一月的末尾没了呼吸的,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赵瑜,裴弈乾以及她的父母都在她身旁,陪着她最后一程。
傅红十月份的时候,可能自己已经有了预感,她思考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傅红的父母都已经年逾古稀,两人都是退休工人,在邻市生活得很富足悠闲,因为傅红不愿意成家,所以她和父亲之间有一些矛盾,傅红曾经扬言,她一个人不靠别人也能生活的很好,到死都不会求着他们一句。是不用求父母什么,但是作为女儿,傅红有好多话想同他们讲,他们是傅红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露出柔软软肋的人了。
赵瑜接到傅红父亲电话的时候,还在上课,她偷偷摸摸跑去厕所里接了电话之后,之后什么都顾不上得冲进了教室,只会大叫裴弈乾快走,其余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们两个人,公然在老师面前逃课,连逃课理由都来不及说全。赵瑜同裴弈乾疯了一般跑出学校,路上一秒都不敢耽搁,他们都好怕,迟一秒就见不到她了。
所幸,他们赶到的时候傅红的神思还很清明。傅红见到他们,朝他们点点头。“过来些,我现在没力气。”她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
赵瑜见到傅红的那一刻,手脚冰凉,她当时脑子里就突然浮现一个想法,这可能真的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爸,妈,麻烦你们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和我的学生说。”傅红母亲今早接到傅红的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一次,老人家现在都没有缓过劲来,傅红一个小时前刚刚注射了最后一支杜冷丁(一种止疼药剂),精神眼看着一点一点好起来,傅母他们都明白,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傅老依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裴弈乾和赵瑜“孩子们,再走近点,我最后再好好看看你们。”
“老师,不要说傻话,哪里到最后了。”赵瑜还在嘴硬。
“行了瑜瑜,不要自欺欺人了。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生命里的最后一程路,我已经走得够累了,我尽力了,不想再熬下去了。我真的好疼,浑身都疼,忍不了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你们,我早就不想熬下去了。”
站在赵瑜身后的裴弈乾也红了眼眶。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好好听。这人啊,在没病之前,总觉得人生还长,又长又没意思,等到真的病了,时间不多了,又拼命想活下去,这点看,人挺贱的。我刚刚查出癌症的时候,也接受不了,心想我的生活已经够惨了,孤零零一个人还要生病,老天真是不公平。但是后来也就看开了,命就是这样,没办法。不过,我好后悔啊,我后悔之前没有再生活得有趣一点,当了老师对学生也很凶,我知道你们以前都挺怕我的,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对你们好一点温柔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老师,你不要这样说,你对我们,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还有啊,我应该对自己也好一点,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我一辈子没结婚,因为怕自己受伤害,因为怕自己吃亏,现在想想好后悔啊。我到最后了,都不太懂得爱人和被爱。我们这一代的青春,真是不值钱啊。”
“所以瑜瑜啊,小裴啊,你们还很年轻,不要走我的老路,吃我吃过的亏。想干什么就去干,不要考虑时机对不对,会造成什么后果,怕什么呢,有命就有以后啊。小裴,最后了,答应老师,好好对你心里的人,你明白吗?”傅红眼睛里的光很暗,但是却直直的射进裴弈乾心里。裴弈乾明白,傅红世事洞明,她什么都看清了。
“我向您保证,好好生活,好好对她。”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诺言,现在还是山重水复,总有一天会柳暗花明。
“还有我的瑜瑜啊,”傅红的声音越来越小,“答应我,好好爱自己,也找个人去爱吧。啊,找个人去爱。”赵瑜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点头。
“好了,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出去,不要等,我不想你们见到我冷了的样子,不要哭。我要留一点点时间给自己,我这一生,就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赵瑜她们走出病房的时候,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生命检测仪警铃大作,不要哭,不能哭,赵瑜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流血也不自知,她不想最后送给傅红的东西,只有无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