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棋仿佛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些道:“那就好。希望你时刻记住太后的吩咐。她从不会放过一个不听话的人。”
芳琴的身子陡然一震,宫装经汗水浸渍,薄薄地贴在背上,黏腻难受。烛火辉映在她的脸上,也未能给她苍白的面容增色半分,她声音轻颤,点头应道:“是。”
芳棋仰脖饮下那杯茶,淡淡问道:“她的药喝下了吗?”
“喝、喝过了。”芳琴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她扭头看看床上安睡的癸真,目光落在枕旁那一只净白的瓷碗上。洁白如雪的瓷,凸显出碗底残留的一点褐色的药汁。
芳琴满意地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室内明亮,两人无所事事,似乎这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事情圆满解决了,余下的属于她们自己的时光,她们也不知如何打发。她们这一类人的命运,似乎就只为了旁人安排下的那件事。自我和消遣,早已从骨血之中分离。
白綪雪和碧竹半蹲在窗外,听着两人低沉的对话,不觉看向对方。她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彼此理解的那种天旋地转的冰寒,让头皮在这夏夜,微微地发凉。屋内良久无声,碧竹又绕到远一些的地方,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门前,轻扣门环,脆声道:“两位姐姐可有歇下?我家小姐过来给癸真送些糕点。”
门开,芳棋的身子挡在门口,拜了下去,眉眼里盈满了笑意:“多谢花妃娘娘。只是万不敢再劳烦娘娘亲自送来。四彩如意糕不知是不是芜茗山庄的不传之秘,倘若不是,还望娘娘允碧竹妹妹好好教教奴婢。癸真再想吃时,也不用总去打扰娘娘。”
白綪雪站在一旁,淡淡笑道:“一份糕点而已。凤阳宫和飞露宫本就挨着,本宫再怎么辛苦也只因喜欢这孩子。她心智不全,连话都不会说,让人瞧着也十分可怜。本宫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些吃食了。”
芳棋屈膝颔首,道:“奴婢代癸真谢过娘娘关爱。”
白綪雪抬眼向屋内瞟去,随口问道:“癸真睡了吗?”
芳棋的身子下意识地晃了一下,遮住白綪雪的目光,她轻声道:“回娘娘,癸真已睡着了。奴婢们的陋室,实在是恐污了娘娘的鞋底。”
白綪雪仿若不知地收回目光,依然淡笑道:“你我虽是主仆,但紫阳府中的照料本宫依然很是感激。你们同皇上的关系也非一般,自不必这般看低了自己。不过今日芳琴和癸真走了碧竹才去做了糕点,实在有些晚了。你们好生照看癸真,我们也该回去了。”
芳棋深深地行了一礼,恭谨道:“奴婢恭送娘娘。更深露重,娘娘慢走。”
直待白綪雪和碧竹走出了凤阳宫的大门,偏殿的门才阖上。
桃夭殿的内室,白綪雪的脸色阴得如同外面欲雨的天色。窗户开了半扇,夜风溜进来,烛火明明灭灭,虚晃在白綪雪阴沉的面容上,变幻不定。
“碧竹,能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装疯卖傻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白綪雪冷冷地问。
碧竹看着白綪雪的神情,目光滑到她纤细的身形之上,这瘦削的肩膀上扛着的似乎已经愈来愈多。她在江都的皇宫里,出乎芜茗的意料,面对的不仅是女人一生的幸福,还有那逐渐能串联起许多事的蛛丝马迹。她叹了一口气,靠近一步,低声道:“坏人。太后便是坏人,芳棋也是坏人。”
白綪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脸颊上睫毛的细长阴影也随之颤动,就像是一只黯淡的手轻轻拂过,她缓缓说:“是啊,萧太后。可是她在哪里?她离宫一十八年,可是她却像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当然没有死,皇上并没有追谥她,显然已晓得她就在不远处。”
“小姐要不要再去问问癸真绮若的事情?”
白綪雪摇摇头,声音压抑而苦恼。“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在芳琴悉心照料下勉强安然的癸真便真的谁都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