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紧握了起来,片刻后才放开,缓缓说道:“不知沈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劝诫本官一番么?”
他的神色顿时肃穆起来,并非和蔼的长辈,而是一州之长官,其气势不言而喻。
孙析月见他们有要事相谈,亦是微叹一声,默不作声地退至外头的隔间候着,正好遇上前来送点心的杨夫人,见她孤身坐在外头,不禁一愣。
随即问道:“怎地出来了?可是你小舅训斥了你,可别听他胡说。”
“没有。”
孙析月摇摇头,继而拉着杨夫人在一旁的软榻上并排坐下。
“舅母,我心里清楚你们瞒着我事,不然我今日也不会匆忙赶来。今日同我过来的丫鬟其实出身通州沈氏,她知晓事情的原委,是想趁机搭救小舅一番。”
杨夫人顿时一愣。
正欲说什么,却听里头已经交谈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她不禁屏息凝神。
沈昭闻言,微微一笑,“大人瞧民女这模样,看上去像是来劝诫的么?民女敬仰大人之气魄,实为国朝少有,怎会不喜大人之行事?”
自知晓贺家之事后,杨易遇到的阻碍并不少,以至于他成了惊弓之鸟,看到沈昭提及贺家,下意识地以为是前来劝诫之人,毕竟此事难有结果。
可他身为祁州父母官,若是将此事置之不理,岂不妄读圣贤书?百年之后,又以何面目示亲?此事,容不得他后退半分。
“那你今日前来意欲何为?”
沈昭便沉声说道:
“贺家行事猖狂,鱼肉百姓,实为奸佞之辈,祁州境内百姓对其早已是怨声载道,大人心怀大义,欲直言其罪,我等敬佩。然大人这般行事终究欠妥。”
她见杨易面上露出警惕来,随即一笑。
“大人不必忧心民女从何处得知此事。既然民女能同韩大奶奶一齐上门拜访,可见是先见了韩大人,自然也知晓大人之意。眼下,民女已劝服韩大人为此事上书面圣。”
杨易脸上的警惕便又转为讶异,这个沈氏可比他想象中要机敏聪慧,竟连韩廷贤都能劝动。他忍不住重新打量起对方来。
“不知你是如何同他说的?”
沈昭便正色道:“自是以理劝之。如贺家这等轻民生,通异族之辈自要受到圣裁。”
杨易却是显见地沉吟起来,“言不由衷。”
沈昭也不觉得恼,只轻轻笑道:“民女深知,无论是您还是韩大人都想为此事出力。可因形势所迫,韩大人难以出手。而您却只能选择死谏。可民女亦恳请大人细想,死谏真的有用么?”
杨易闻言,目露悲愤之色,“可若不死谏,那数十名矿工便死得悄无声息,不仅之后无人记得,便是此刻亦无人在意。而九边重镇枉死的军士和百姓只怕也是魂不归土!
我身为祁州父母官,焉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事发生?便是百年之后,我亦死不瞑目。唯有死谏,方能让国朝将目光放在此处,方能让众人知晓这贺家做了何等龌蹉之事!”
沈昭却摇了摇头,叹息般地道:“大人此言差矣。”
她不待对方接话,便接着说道:“得不偿失。即便大人赔上了这条性命,可若无确凿证据,陛下不会轻易定罪。而一旦拖着,又经过三司会审,变数却是极大,贺家未必会伏法。”
杨易亦是眉头一皱。
此事他如何不知晓?
只是除了这般行事之外,他确实再无其他法子,若真有选择,他定不会走上死谏这条路。可他从不攀附党派,在朝中唯有韩家交情甚好,韩廷贤置之不理,他便已无退路。
惟愿他能凭此残败之躯为祁州百姓换得一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