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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因为都讲理

哎哎,老哥,咱先嫑说这些么,吃了么?

啥?这句话分了老何的神,他有些反应不上来,还想了一下晚饭吃了没有。

辛苦这些天了,你不来我也该把你看一下去,老哥是个能人啊,心长,啥都想到了。

没事,没用的人了,谁都不敢得罪,遇上事只能硬上,管毬他。

不容易,几个人有你这胆么。支书说这话的时候,那诚恳看着很扎实。就这一句捧,一辈子谁也不会在意的人,听了也有些气粗。起重工是个有风险的活儿,日常里人求不着你,在厂里很边缘。直到退休,老何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习惯了闪在一边,要不是事到临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这么泼皮的人。最近最大的变化是没人调侃他了,一个都没有,他看谁,男女老少,都会躲着他的眼神。那种被别人轻视的习惯随着逆事的变化让他无动于衷。他人心里弯弯绕绕,关自己什么事啊。起重工老何刚刚安心,因为这钱又得虚张声势。不过他清楚,这是必有的波折。

一个托盘里立着绿色的酒瓶,两盘两碗,四个酒盅两双筷子,董新垣端着进来,看见老何面露惶恐:叔,你坐,简单弄些酒。

铺排开,再简单也是席面,董家人的讲究是传下来的。桌子再老旧,也分宾主上下,老何坐在主席上,浓烈的肉香把窝藏的真气搅扰了。花生米裹着盐粒,黄瓜一大盘坟起堆叠,烂蒜冒顶。还有那碗西红柿上,也厚厚一层白糖,把屋里种菜人家的气息登时驱散。大家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就是蓄力,要讲究的正式说这事了。支书把酒杯端起来先说话:咋不把小何叫进来呢?在外头不合适吧老哥?

新垣,你再请一下,不喝坐下谝呢么。老董发话了,老大赶忙出去。没等几个人寒暄他又进来了:叔,小何走了。

哦,那不管他。这么正式的时候,老何又像是一个起重工一样局促了。看这情形,支书觉得自己倒有些想法。死了董建春,两家的折损都太大,如果因为钱再翻脸,真就让人笑话了。不过这些钱对谁都是紧要,自己女婿家这光景,老何女子的今后,自己怕是一碗水端不平。支书先端起一杯:今儿都是自家人,不转来转去了,来,先敬何老哥。

按照垣丘的礼节要复杂很多,董家一门算农村的,更抠细节。农民从饥馑时对食物的珍惜里形而上为仪式,敬谁,怎么敬,何时动筷子都讲究。名义上是仪轨严整,实际上遮掩寒酸,传下来以后慢慢成为每一代与生俱来的秉持。正式成这样,是把老何往高里抬。支书觉得,事情要办好就得下功夫。农民么,起码实实在在,把你敬上,那你看咋办合适。这是他们最起码的行事方法,无能为力之时以应万变。

三巡酒后,肉和菜于此间的混合里,人很容易的松弛下来,甚至愉快。老何酒喝的浅,吃也就几筷子,不过能看出和缓了许多。支书还是没想好要怎样开这个口,钱提起来,一个外人还是有些不便。不过这么纯喝酒吗?他的忌惮还是出于感觉理由不够充分,高估了老何的忖量。不等他说,老何那滚滚儿的话如同倾诉。

咱都是一家人,真的,不管你们咋想,我说实话呢,你们说钱的事,正常么,谁不爱钱,但是这钱就是给该给的人的,除了董实以外还有谁?这娃是谁他娃?我听小萍说我就先把她训了,这道理都不明白?她不明白你们就更不明白了?人殁了,咱就要往后看,把娃管好,这我说的怕不合适,目前,董实就是个独苗么,这还不是为了往下传。

老哥,你说的……

正因为是这,我不用说了吧,你都说,支书你说。

嗨嗨,你说的都在理,来来,咱喝。说着,支书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汗也下来了。老董父子这会儿很轻松,有支书,他们只有等着。紧张的是董爱菊,菜是自己地里的,酒肉可得花钱,光让老汉谝了他的道理,这越赔越深了。婆婆坐在一旁,也没开电视,有些失神的看着桌上的这几个男人,觉得少了人的家里咋都冷清。老二这一走,家里等于少了三口人。

我是个外人,也撇不清,不说吧,咱是这屋的亲家,说吧,你看这能说个啥,钱咬手呢,你为了这事那是真豁出去了,在那儿的时候多少人都说呢,你一辈子没这么残火过,对着呢,要是囊了你看现在会是啥结果。

唉,我没办法么,咱个烂工人,要人没人要势没势,只能耍二杆子,还能咋办。

有些话,该说我还是得说,不对了你怼我都行。

你说,该说就说么。

老哥,你看咱在这屋里坐着呢,这建春不在了,就都得下地去,老两口也这么大年纪了,能干个啥?等于这屋里倒了半架房,嫁出去的女子也是自家娃,都想叫娃过好呢,咱这都无所谓了,娃们家的日子还长。

这话没问题,那你说,事么,都是商量呢么。老何激动的几轮说下来,显得很疲惫,靠在椅子上看着支书,身形松弛到有些涣散。

往后,不说你也明白,娃跟着小萍,是不是还得往前走一步?长了短了都对着呢,这娃还仰仗小萍呢,你想的对。一旁的董家父子听到这儿,抬头看了支书一眼,有些诧异。支书自顾着喝了杯酒:我也是壮胆哦老哥,日子一长,跟这屋就远了,唉,就剩下这几个人,就那点地,我想帮可拿啥帮么。

几个人各自的心事似乎都说透了,短暂的沉默里,老太太起身出去。劳碌命,骨头都变形了,走起来一拐一拐的。董爱菊坐在那儿打定主意要听个结果,所以起来给几个人添上水。话说的再好有啥用,钱在手里,气就能匀。她看老何的架势,感觉可能是软硬不吃,事到如今,只能看父亲的手段。

话都说到这儿了,也嫑不好意思了,就往钱上说了哦?

老哥,你也看了,情况你也知道,不管谁,都有往后呀,我是不敢多说,怕你见怪,毕竟是商量么。

没啥,你说的对,那你再听我说些我本来不想说的。老何似乎强撑着坐直了,一杯三钱的酒一口咽下,放杯子的声儿有些重:我有我的道理,该给你们说的你们还觉得没说清楚,这人就是这,吃着碗里看锅里,有了摩托想汽车,都这,但好好拍拍自己腔子,我为啥敢说这话?你都没想过?

几个人看着老何,他似乎有些酒意,不过怎么脸色煞白。

小萍人样子不说多好,娃可是好娃,你知道,建春也知道,原先有对象我不同意,就觉得建春好,踏实,本分,叫人说的过去多凶多凶的,好好个人么,他到我家啥时候都是好吃好喝,女婿么没问题,娃是勤快,啥都想给干了,那总不能叫他做饭洗碗吧?这人的好啊,在不在了都是好,你自己好好想一下,都说了么,建春顶这屋里一半呢,那你就不想想一想,院里俩摩托小萍可咋就没有一台呢?

外面隐隐有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裹着雨的天上,星月该是隐了。几个人分别低着头,知道难听的话还出口呢。

对着呢,他姓董,那董实自生下就在我屋里我跟谁要啥了?建春基本上是上了班再赶忙到地里去,说实话人要在那儿这不就没这事儿么,多好的小伙子,我没二话,哦,人现在殁了你还记着他那些钱?这合适不合适?这屋里给建春啥了?你们倒是给我说清楚,过得去过不去的就这事了,嫑把人想的恁不讲理,给你们说,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就这,你慢慢品,又快下雨,走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