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下护腕,那下面是深浅不一的伤痕。有那么一段时间,唯有肉体的疼痛,才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满心荒芜,说不出伤痛,流不出眼泪。好像,他和这个世界是隔离的,甚至和自己的身体也是隔离的。
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尤其是安慰话语。在真正的伤痛面前,任何安慰都是轻浮的。
他记得第一次伤害自己时,妈妈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恐慌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明知道失去孩子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却能忍心让妈妈承受这种痛。所以,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崩溃,不可以死去,不可以让妈妈伤心。
然而,他总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割伤自己,再一次又一次地包扎好。
妈妈说:“从小到大,我没要求你什么。第一次是要求你不要回到这个小镇,你没听我的。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听我的。你要给我好好活着!我这辈子的指望,就是你们姐弟俩,你不能……”妈妈在哀求他。这个为了子女,牺牲了一辈子光阴和幸福的女人,这个一辈子不服输不服软的女人,低声下气地祈求自己的女儿。
在那阴郁的日子里,也曾热闹非凡过。那些看似亲近又似无关痛痒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来了。安慰,鼓励,痛斥,或唏嘘不已。发表了一通“人生无常、人心难测”的感慨,掬了几把同情辛酸泪,然后,各过个的生活,各求各的热闹。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谁也没有义务活在别人的痛苦里。
一个人心底排山倒海的伤痛,不过是他人眼底的一滴水珠。
世上,怎么会有感同身受这种事?刀没有插在你身上,你只可见到鲜血淋漓,却感受不到骨血分离的痛。
只有一个人,好像消失了。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提,甚至没敢打个电话。只是静静地发了一条短信:我不能想象你的心情,也无法安慰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慢慢地熬。熬得过时间,你就不会这么痛。
那是胡泉三的短信。
黎乐竹的泪淋湿屏幕。真正的关心,从来就与热闹繁华无关。
黎乐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妈妈刘冰雪激动万分,一个劲地抹眼泪:“太好了,真是太好……离开这儿,去大城市,太好了。”
那会儿,黎乐竹完全不懂妈妈的意思。他以为,自小生活在大城市的妈妈想念大都市,不喜欢呆在小地方。他决定,完成学业后努力在大城市立足,把妈妈和弟弟都接过去。
黎乐竹天分极高,成绩名列前茅,年年拿奖学金,毫无悬念地获得保研机会。而他的导师,也有意引荐业内权威做他的博导。不出意外的话,会成为一位科研工作者,或是一名高校教师。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这个意外就是宋尔清。
宋尔清是黎乐竹的高中同学,成绩平平,其貌不扬,是存在感极低的那种路人甲。高中时期,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龄。
像黎乐竹这样的女孩,身边自然不会缺少狂蜂浪蝶。好些男生借故要坐在他边上,美其名曰“向他学习,方便请教”,课间,也会有男生围着他请教问题。开始,不明就里的黎乐竹还耐心指导,时间长了,他也不耐烦了。碍着同学的面子,又不得不违心应酬。
他从小就可知内敛,温和有礼。
他不像胡泉三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或阮,他会被胡泉三吸引,正因为胡泉三身上有他所不具备的热情和活力。
不过,有一个人占据了天时地利,却从不打扰他,这个人就是宋尔清。这一天,黎乐竹旁边又围来几个男生,向来沉默的宋尔清爆发了:“吵死了!要不要让人睡觉啊?”
他抬起头,指着俩男生,“你,上课睡饱了,课间来打扰我,太没意思吧?”
俩男生有些不忿,也很尴尬。毕竟,挂羊头卖狗肉的事被人当场揭穿总是尴尬的。虽然他们的举动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披着“请教”的外衣,总是名正言顺一些。
黎乐竹很紧张,他担心他们会吵起来。没想到,几个男生都管自己讪讪地离开了。从此以后,黎乐竹就清净了。有段时间,他注意到宋尔清几乎每个课间都趴那睡觉,连厕所都很少去。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一下课就抱着篮球往外跑,总是汗津津地踩着铃声进教室。后来,成为情侣的两人在回忆往昔时,宋尔清哭着脸说:“那会儿可太难为我了。为了不用离开位置,我戒了篮球不说,连上厕所都憋着了……”黎乐竹哭笑不得,这个人可真是太木头了。
学校早餐时间是610到6:50。黎乐竹嗜睡,经常来不及吃早饭就匆匆赶去早读,一个上午下来,饿得四肢乏力。有一天课间操结束后,黎乐竹饿得眼冒金星。他想去小卖部买点东西的,但是小卖部人头攒动,只得作罢。他怏怏地回到教室,想要通过喝水缓解饥饿。
宋尔清往他桌上放了个粽子:“我多带了一个,你吃吧。别客气。”他笑得局促却不乏真诚。黎乐竹没有拒绝。
“我通校,带早餐很方便。我可以每天帮你带。”宋尔清难得的话多,“反正我坐你后面,你饿晕了,一样得麻烦我抬。虽然你看起来很瘦,不过你腿很粗,肯定也重的。我觉得还是帮你带早餐比较好。”
黎乐竹以为他是开玩笑,可看他神色,又一本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