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带着杜氏给她的请帖去了盛瑾瑜在裴邸斜对门的别馆,来此是想通过盛瑾瑜劝杜氏放过她,她对一个月后的腊八宴没多少兴趣,官场上的事也不想牵扯到内宅,她无意伤害无辜之人。
屋子里烧了地龙,铺了两层地衣,柔软温暖如早夏,盛瑾瑜穿着那件领口开到腰线的赤红绸缎袍子,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晾头发,接过裴靖手中的请帖连看都不看一眼便撇到了一旁,“我再给你下一张,你是我的同僚,又不是她的手帕交,理应来赴我设的宴。”
“不必。”裴靖将请帖捡起来,拍了拍也许有的灰尘,小心放回袖子里,抬腿便要离开。
不管是谁的宴她都不会去,换一位主人,换一个地方的鸿门宴便不叫鸿门宴了?何况她向来不爱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了无意义,歌舞也没什么看头,只会让她觉得心烦意乱,头皮发麻。
盛瑾瑜坐起身来,好整以暇地卷着自己半干的头发,目送裴靖离开,“那我会很伤心的。”
“那是你的事。”裴靖翻了个白眼,走到门口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了,她用力拽了两下,只闻锁响,不见门开,“开门。”
“不开!不准走!明早再走吧好不好?明晚我去你家。”盛瑾瑜挨过去,将裴靖圈进怀里,颇有先见之明地将对方两只手别到身后,“我们已许久未亲近,我想你想得发疯!它也很想你,你先安抚它一下好不好?想先吃饭还是先吃我……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是怀疑我会下毒害你吗?”
裴靖尴尬地溜开视线,“不欢迎你去我家。”
“骗人,你就是怀疑我!”盛瑾瑜这回彻底伤心了,眼角微微泛红,“你总怀疑我的心意,我却从未怀疑过你会害我。”
裴靖挣开怀抱,“你是陛下要保的人。”
“那是因为我对陛下尚且有用,不然你以为李家僮仆如何进的皇城?管理那几处门的监门将军是我家门生。”盛瑾瑜笑了一下,嘴角却是向下坠着的。他蹲在榻边,伏在裴靖膝头,仰首望着,眼含期待与浓烈的恋慕,“我想你不因任何人的吩咐自愿保护我。”
裴靖按住手下滴溜溜转动的暖玉茶盏,这与她任外官时用的那套别无二致,毕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政敌。”
盛瑾瑜斟了盏茶,自己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献到裴靖唇边,“政敌只是政见不同而已,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你死我活。”
裴靖亦觉此言有理,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盛瑾瑜高兴极了,像一只蹲在地上笑眯眯地摇着尾巴的红狐狸,“下官可是帮凉国侯铲除了毕生之敌,帮他报了血海深仇,相公是不是该赏赐下官了?”
裴靖确实该就此事感谢盛瑾瑜,但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我可以答应你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这是一个看上去轻如鸿毛,实则重于泰山的承诺,盛瑾瑜甚至可以请她帮忙保全盛氏,这也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她可以答应。
盛瑾瑜亦是惊讶,甚至超过了愤怒,“凉国侯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这般爱他?”
裴靖轻飘飘地绕开话题,“与你无关。”
她着实不明白,奚迟、宁宴也好,文御、盛瑾瑜也罢,抑或是其他人,为何总在探究爱与不爱的问题,她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与“爱”何干,这难道不是因为信任和需要吗?只要信任和需要便足够了,缘何还要多此一举,去加一个额外的累赘?
然而,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努力诠释这个“累赘”,总在问她爱还是不爱,却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知该问谁,只得沉默以对。
“好!好好!”盛瑾瑜叉着腰,气汹汹地来回走着,“你最好时时刻刻提醒他别犯错,否则你且等着给他哭丧吧!”
裴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盛瑾瑜,“我会替他报仇。”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盛瑾瑜哪根筋,这人忽然又收了脾气,贴坐裴靖腿旁,可怜兮兮地发问,“那若有人害我,你会替我报仇吗?”
裴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不,我会亲手杀了你。”
盛瑾瑜反而松了口气,“也好,死在你手里也好,死在你床上也罢,我都愿意。”
话正说到暧昧处,盛二送来了晚食,盛瑾瑜接进门来,二人当着裴靖的面又把门锁上了。
裴靖现在并不打算走,外面许是阴天了,左肩和膝盖里像有针在扎,让她走她也走不动。
她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了零星雪花,像星星的碎屑一样从天上飘下来,发出微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