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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报恩的母猪

蜜月刚过,某个深夜,庞媛媛在睡梦中剧烈颤抖起来。

张德祥被惊醒,侧身看去。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庞媛媛脸上——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媛媛?媛媛!”他轻推她的肩膀。

庞媛媛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直直盯着房梁,仿佛那里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嘶哑颤抖:

“德祥……这几天夜里……总做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刘汉山。”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浑身又是一颤,“他来找我,要我去给他帮忙。”

张德祥心里“咯噔”一下。

庞媛媛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次梦见他,他都站在一片迷雾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反反复复就说那一句:‘媛媛,来帮我……来帮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

张德祥怔住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刘汉山——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突然插进心锁里,“咔哒”一声,开了。

原来这个人一直住在他心里,从没离开过。这些年刻意不去想,不去提,以为忘了。其实只是压在心底最深处,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刘汉山已经死了。”张德祥沉重地说,“被人害死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语气里的沉痛——那不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庞媛媛缩了缩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她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得去赔罪。”她小声说,“备好供品,烧足纸钱,诚心诚意地向神明谢罪。”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人这一生造的孽,迟早会有报应。若是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必入畜生道,投胎转世成一头猪。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被厨子用各种法子拾掇——”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像在背诵什么经文:“要么清炖到骨酥肉烂,要么红烧得酱香浓郁,要么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要么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最后这肉被成千上万的人分吃下肚,消化完的渣子还要流进千家万户的茅坑粪池。”

张德祥从前压根不信这些,只当是封建迷信。可此刻听庞媛媛这么说,脊背莫名发凉。

“这事因我而起,我必须亲自去赔罪。”她语气坚决,苍白的脸上浮起异样的红晕,像回光返照。

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裳——深蓝色的斜襟褂子,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尽管虚弱得走路都要搀扶,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两人雇了辆马车。车是旧车,轱辘有些歪,走起来吱呀作响。车把式是个沉默的老头,听说要去前刘庄,多看了他们两眼,没说什么,扬起了鞭子。

路还是那条路,颠簸了半日。沿途风景熟悉又陌生——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一片,远山如黛,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少了当年的热闹,多了物是人非的苍凉。

马车碾过崎岖土路,扬起阵阵尘土。那尘土黄蒙蒙的,在阳光下飞舞,仿佛连往事也一并搅起,混在空气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快到前刘庄时,庞媛媛突然抓住张德祥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德祥,”她小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怕见到刘家的人。”她顿了顿,“也怕……怕刘汉山真的在等我们。”

张德祥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刘家的院落比记忆中破败多了。

土坯墙上的裂缝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岁月沧桑。墙头长着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猪的哼唧声,还有人的吆喝——那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

张德祥推开门。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院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刘麦囤正蹲在猪圈旁喂猪。那是头体型硕大的母猪,估摸有三四百斤重,浑身沾满泥垢和粪便,长嘴肥腰,正贪婪地吃着槽中食料,发出响亮的咀嚼声。

更奇的是母猪身后——跟着十二只小猪崽,六只纯黑,六只纯白,黑白分明,恰似阴阳两极。它们在院里欢快地奔跑嬉戏,黑的白的一团,像活动的太极图。

张德祥盯着那头母猪,猛然想起庞媛媛夜里说的投胎转世的话。他下意识攥紧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庞媛媛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抓住张德祥的胳膊。

刘麦囤察觉有人进来,抬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张德祥和庞媛媛,他脸色顿时一沉,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进猪食桶里,溅起浑浊的食料。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很不友好地把脸扭向一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张德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练就的本事,再难堪的场面也能笑得自然。

“大侄子,”他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像怕惊扰什么,“我是你大爷张德祥。”

刘麦囤头也不回,冷冷道:“您这么大的官,来到我们贫民小家干啥,不怕崴了脚。”

话里的讽刺像冰针,细细的,尖尖的,直扎进张德祥心窝里。他脸上笑容僵了僵,但仍保持着耐心。

“大侄子,我和你大爷刘汉山亲如兄弟,比认识你还早。”他向前几步,试图拉近距离。

刘麦囤猛地转身。

这一转身,张德祥才看清他的脸——那是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眼睛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血丝。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烧着火,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亲如兄弟?”刘麦囤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有力,“那我爹死的时候您在哪儿呢?现在跑过来装好人?”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张德祥面前。张德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猪粪味、泥土味的复杂气息。

“我爹下葬那天,”刘麦囤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里人都来了,老少爷们,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来了。就您这些‘亲如兄弟’的,连影儿都没有!”

张德祥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被事情耽搁了”,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后来才听说”。可这些话在刘麦囤通红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大侄子,之前我确实被些事耽搁了,没能及时来看看你叔。但这一知道信儿,就赶紧过来了,还想帮你们解决点实际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