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返回繁华却令他们窒息的汴梁城,而是雇了一辆简陋的驴车,径直朝着记忆中的兰封县行去。那里,不仅是他们曾经为官数载之地,更是刘汉山的故乡,是他们债孽的起点,也必将成为他们赎罪的战场。
兰封县城比记忆中显得更古旧了些。他们无心留恋街市,多方打听,终于在县城西南角寻到一处待售的老宅。宅子原是一户败落乡绅的别业,位置僻静,前后三进,虽有些破败,但屋舍宽敞,庭院里还有两株高大的老槐树,夏日正好遮阴。他们变卖了汴梁家中几乎所有能变卖的细软、家具,甚至庞媛媛陪嫁的一些首饰,凑了一笔钱,买下了这所宅子,又请人稍作修葺。
“启明义塾”的匾额,是张德祥自己写的,字迹端正而略显沉重,悬挂在老宅略显斑驳的大门上方。开学那日,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几个好奇的街坊和零星几个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孩子,躲在家长身后探头探脑。张德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门口,对每一个到来的孩子和家长,都深深地作一个揖,温言道:“放心,孩子交给我。不取分文,只求他们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
学堂的桌椅是七拼八凑来的,高低宽窄不一,张德祥带着年纪稍大的学生,亲自用砂纸将毛刺磨平。他用自己多年为官、为文积累的学识,为这些贫家子弟启蒙。教的不仅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也教简单的算术,还常常在课业之余,讲一些历史故事、先贤典故,甚至是他自己半生浮沉中悟出的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揣摩上意、谨言慎行的官员,而是一位慈祥而严格的“张先生”。他的嗓音因常年诵读经文而有些沙哑,却别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孩子们从最初的胆怯,渐渐变得喜欢围在他身边,听他讲古论今。
庞媛媛则成了整个义塾的“总管”与“慈母”。她负责孩子们的伙食——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力求干净、管饱;她照料他们的日常,谁的衣服破了,她默默缝补;谁生了病,她心急如焚地请郎中、熬汤药。她还专门收拾出一间稍亮的厢房作为女红室,招收那些愿意读书的女孩,上午教她们认字写字,下午则教她们纺纱、绣花、裁剪等谋生技艺。她的身体依旧不大好,时常需要坐下歇息,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那份积郁的哀愁,也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和依赖的眼神,一点点驱散了。老宅里,开始终日回荡着朗朗书声、稚嫩笑语,还有庞媛媛温柔的叮咛声。那两株老槐树,似乎也因这人气滋养,枝叶愈发葱茏。
张德祥与庞媛媛并未忘记清虚道长的第三条教诲——帮助刘汉山的后人。他们和刘麦囤几次见面都不愉快,他们依然前往。按照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村东头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开门的正是刘麦囤。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眉眼间依稀有刘汉山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沉默与戒备。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衣着整洁、气质与村里格格不入的生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庞媛媛忙将手中提着的米袋、油壶和一包点心往前递了递,温声道:“麦囤,这是一点心意,给孩子和家里……”
“拿走!” 刘麦囤生硬地打断,声音提高了些,“俺们有手有脚,不稀罕别人的东西!” 说完,竟“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
吃了闭门羹,张德祥和庞媛媛站在门外,相视苦笑,心中却无多少意外。他们默默将东西放在门口显眼处,又隔着门提高声音说了几句“东西放在门口了,务必收下”、“我们改日再来”之类的话,才心情沉重地离开。
但他们没有放弃。每年清明、中元、刘汉山忌日,他们必到前刘庄,扫墓,然后去刘家。刘麦囤的态度始终冷淡,有时干脆避而不见,让妻子出来应对。送去的米面粮油、布匹药材,有时被收下,有时又被原封不动地丢在门外。张德祥每次都会耐心地对刘麦囤或他的妻子说:“麦囤,收下吧。这不只是给你的,是我们对你爹的一点心意,一份交代。看着你们过得好些,他在九泉之下,心里也能安稳些。”
除了接济刘家,他们将办学堂剩余的微薄收益,以及张德祥偶尔替人写写书信、对联赚的少许润笔,都用在了帮助前刘庄其他更困难的人家上。谁家屋顶漏雨,他们出钱买些茅草帮忙补上;村里的蒙学堂桌椅残破,他们请木匠做了几张新的送去;得知村里老人看病难,他们托关系从县城请来一位郎中,定期到村里义诊,药钱他们补贴大半……
转眼,“启明义塾”办到了第五个年头。又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高云淡,西边的晚霞燃烧得格外绚烂,将整个兰封县城染成一片暖金色。义塾刚散学,孩子们嬉笑着陆续离开,院子里还留着几个贪玩的孩子在追逐。张德祥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夕阳给他花白的鬓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庞媛媛正在井边打水,准备清洗孩子们午休用的被褥,动作有些缓慢,但神态安然。
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刘麦囤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手里提着一个用蓝底白花粗布盖着的竹篮,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到来引起了院里孩子的注意,玩耍的声音小了些。张德祥和庞媛媛也望了过去,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刘麦囤走到槐树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粗布,里面是满满一篮还沾着些许草屑、圆润可爱的鸡蛋。他抬起头,目光与张德祥对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庞媛媛身上,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带着浓重乡音、依然有些生硬,却不再有冰冷敌意的声音说道:
“张大爷,庞大娘……这、这是俺家鸡新下的蛋,攒了些日子……给、给学堂的孩子们……添个菜,补补身子。”
刹那间,整个院子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张德祥拿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庞媛媛停下打水的动作,直起身子,望着那篮在霞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鸡蛋,又望向刘麦囤那黝黑、朴实、带着几分窘迫却终于不再抗拒的脸庞。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了张德祥的鼻腔,模糊了他的视线。庞媛媛的眼眶也迅速红了,她抬手轻轻按住了心口,那里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酸胀感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