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宽村中权势愈固,儿说门好亲,家起两间厢房。偶头疼,镇医谓操劳,服两副安神补脑药便好。仍说一不二,偶忆树上面人,只觉滑稽——行将就木老妇,几块烂面疙瘩,想咒他侯三爷?滑天下之大稽。
马高腿瘸腿,贴走方郎中膏药,竟舒坦不少。仍喝酒吹牛厮混寡妇,小日子有滋有味。醉高,跟人打赌敢摘“马高腿”面人下酒,赌两斤猪头肉。虽被同伴拉未成,然“豪言”传开,更显“不在乎”。
徐金凤心宽体胖,又圆润一圈。仍爱搬弄是非嚼舌,因家道稍好,骂人底气更足。夜偶心慌,归咎“吃太油”,改喝两日稀粥便无事。
表面,皆不在乎。活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树上面人,成酒后谈资笑料。“看,老疯婆还没死心!”“天天扎,扎出花?”“哈哈,怕是扎她自个哟!”
然有些东西,如深水暗流,无形却实存。
侯宽书房灯,熄得愈晚。对账本,忽走神,闪过佝偻面人黑洞“眼”。睡愈浅,风声草动即惊,醒后愣怔半晌才复睡。始不喜夜出,总觉暗处有物跟随。
马高腿往寡妇家次数,不觉减少。自谓年纪大,力不从心。然每夜自相好处出,独行归家土路,听风掠秃枝呜呜怪响,总会不由加快步,后背发毛,总觉那细长影,于某拐角突冒。
徐金凤骂完,独留灶房,空旷寂静愈频袭。始怕独处,觉昏暗角落有物盯。悄悄庙里求符压枕下,似好点,未几,感觉又来。
皆不认“怕”。太可笑,太丢人。找个理由:年纪大觉轻;酒多喝难受;吃坏肚子心神不宁……总之,跟该死面人无关!一点无关!
刘曹氏不知亦不关心。只日复一日,每晨颤巍巍至榆树下,挂那愈黑愈硬、似地狱捞出焦炭之三面人,取磨雪亮针,对准早已烂针孔,用尽风烛残年所能使出全部力气和恨意,狠狠扎下。
针尖刺穿干硬面壳,发出轻微却似能刺破晨雾声响。
她扎,或非仇人“运”或“康健”。是宣告,是提醒,以最笨拙原始持久之法,刻入土地,刻入知情者记忆——刘汉山,死得冤。仇,未了。
刘家,有人记着。
只要刘曹氏尚有气,尚有针,此针,便日日扎。
扎到你夜不成寐,扎到你心不踏实,扎到你纵活得“滋润”,骨子里亦知,世上有人以此法,日夜诅咒记恨你。
风霜雨雪,寒来暑往。老榆树叶绿黄落。树下老人更老,背更驼,然针,仍每日清晨,准时举起,落下。
三面目模糊黑色面人,枝头轻晃,针眼密布,沉默凝视村庄,凝视仇家方向,亦凝视漫长无奈时光。
它们未“做”何事,却又似“做”极多。
至少,令某些人,无数深夜,听窗外风声,再难安寝。心刺,无形无质,却随树上日增针眼,扎愈深,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