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坷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韩耀先这是在警告他,封他的口。看来,下毒的事,他们是不打算追究,也不许任何人提了。可那牛……那牛真的就这么算了?
晚饭孙坷垃吃得味同嚼蜡。媳妇看他神色不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小心翼翼地问:“当家的,你是不是……碰上啥难事了?跟牛屋有关?”
孙坷垃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他瞪了媳妇一眼,低吼道:“妇道人家瞎问什么?吃你的饭!”
媳妇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两个孩子也怯生生地埋头扒饭。
夜里,孙坷垃又失眠了。他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隐的狗吠……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让他惊得一哆嗦。
他想起白公牛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地上那些掺了砒霜的盐,想起韩耀先警告的话语,更想起村里关于马高腿鬼魂和张素云惨死的种种传闻……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后半夜,他实在躺不住了,悄悄爬起身,摸黑下了炕。他不敢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么等死。那牛是个祸害,留在牛屋,早晚还要出事。下一次,谁知道会轮到谁?马赶明敢下毒,就敢做更绝的。自己这个饲养员,首当其冲。
可他能做什么?去告发马赶明?证据呢?韩耀先会帮他?公社领导会信他一个饲养员的话,不信马赶明这个队长?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
那……把牛弄走?可那牛邪性,力气又大,他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而且牛是队里的财产,丢了牛,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孙坷垃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刘麦囤。
那天清晨,刘麦囤单手撂倒白公牛的情景,孙坷垃亲眼所见。那身手,那力气,绝不是普通人。而且,刘麦囤和马赶明有仇,全村都知道。刘麦囤如今被整得这么惨,心里能不恨?
如果……如果能让刘麦囤去对付那牛,或者,至少让他知道那牛的邪性和马赶明干的那些事……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孙坷垃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知道这很冒险,刘麦囤现在自身难保,而且那人阴沉沉的,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可眼下,孙坷垃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绝路,刘麦囤或许是唯一一根能看见的、或许能抓住的藤蔓。
对,去找刘麦囤!把事情告诉他!至于后面怎样,听天由命吧!
打定主意,孙坷垃反而镇定了一些。他看看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早。他重新躺回炕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得养足精神,明天,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孙坷垃胡乱扒了几口早饭,对媳妇说要去公社开会,早走会儿。媳妇不疑有他,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孙坷垃出了门,却没有往村外公社的方向走。他拐上一条小路,绕了半个村子,朝着村南头那片荒僻的河滩地走去。他知道,刘麦囤这两天都在那边给玉米地除草。
早晨的河滩笼罩着一层薄雾,玉米叶子上的露水很重,走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孙坷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就说实话,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刘麦囤信不信,管不管,那是他的事……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个弯着腰、在玉米垄间挥锄的背影。孤独,沉默,却透着一股韧劲。
孙坷垃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搓了搓僵硬的脸,这才鼓起勇气,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刘麦囤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晨雾中,他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孙坷垃,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孙坷垃被他这眼神一看,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河滩上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凉飕飕地吹过。高高的玉米丛在风中发出“唰啦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一场或许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对话,就在这片荒僻的河滩上,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