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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月光故人来

她的手冰冷刺骨,触感像一段朽木。但当抓住张德祥的手时,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带着垂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疯狂。

张德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出于爱怜,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怜悯、愧疚以及更深沉恐惧的复杂情绪。他蹲下身,用自己那双同样苍老、布满厚茧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因哽咽而变形:

“媛媛……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从今天起,我……我陪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出于道义或恐惧。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张德祥留了下来,在这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院里。

他在院中支起那个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糊满泥垢的小泥炉,仔仔细细刷洗干净。柴火是庞媛媛平日捡的枯枝,粗细不均,潮湿的带着树皮。他将它们小心劈成合适的长短,堆在墙角。

熬药的粗陶罐,肚大口小,内壁结着厚厚的、深褐色的药垢,散发着经年累月的苦涩。他将草药和水按郎中的方子配好,倒入罐中,架在泥炉上。火苗蹿起,舔着罐底,很快,水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烈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奇异的腥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他搬个小凳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蒲草掉了大半,扇起来漏风。但他很耐心,一下,一下,扇着炉火,控制着火候。文火慢炖,要两个时辰。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罐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思绪飘得很远,又似乎一片空白。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只小小的、冰凉的锦囊,里面是那只他始终带在身边的青玉蝉。自从噩梦缠身,他再不敢将它独自留在老宅的箱底。

邻居李婶过来串门,看见佝偻着背熬药的张德祥,重重叹了口气。

“张大哥,你可算来了。”李婶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庞大姐这病,拖了快一年了。起初只是咳嗽,她倔,自己抓点药吃。后来咳得凶了,痰里带血丝,才勉强去看。大夫说是痨病,积郁成疾,心气淤塞,要静养,不能劳神动气。”

她顿了顿,朝屋里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可她一个人,性子又孤拐,不肯麻烦人。药吃吃停停,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街坊想帮衬,她总冷着脸说‘不用’。唉……这病,一半是身子,一半是心病啊。”

张德祥默默听着,手里的蒲扇停顿了一下,炉火微弱下去,又被他扇旺。心里的滋味,像这药罐里翻滚的汤汁,五味杂陈。

或许是精诚所至,或许是回光返照,在张德祥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庞媛媛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一个月后,她已能在张德祥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院中那把旧藤椅上,晒一会儿秋日稀薄的阳光了。

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瘦削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虚弱的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宁静里。

“德祥,”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了许多,“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

“你说。”

“我这辈子,”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张德祥手背上粗粝的老茧,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跟了你这么多年,没名没分……别人问起,我都不知该怎么答……这是我最大的憾事。”

张德祥愣住了,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咱们……”庞媛媛转过头,看向他,浑浊的眼里有微弱的期待,也有深藏的忐忑,“能不能……正正经经地,做一回夫妻?有张证,办个仪式,让老天爷、让街坊四邻都做个见证?我就这一个念想……”

秋风吹过,槐树最后的几片黄叶飘然落下。张德祥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和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想起梦中那个骑着白马的妖艳身影,想起刘汉山青白的脸,想起那只贴身放着的、冰凉刺骨的青玉蝉……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冲撞。

最后,他握紧了她的手,那手依旧枯瘦,却似乎有了些许温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萧瑟的秋风里响起:

“好。咱们登记,办婚礼。别人有的,我都补给你。”

庞媛媛的眼泪瞬间涌出,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她用力点头,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

这场婚礼办得仓促却郑重。张德祥找来开婚庆公司的老战友王大海帮忙,王大海听完缘由,红着眼眶一口答应,保证办得风光。到婚纱店选婚纱,店员见两位衣着朴素的白发老人先是愣住,随即红了眼眶,连忙热情招待。化妆师给患病的庞媛媛上妆时格外轻柔,想遮住她病容,上妆后的庞媛媛眼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等庞媛媛换上租来的简单白纱走出试衣间,张德祥一时恍惚,站在他面前的,是瘦弱苍老、穿着不合身婚纱的老妇人,脸上带着羞涩不安,还有一丝强撑的虚弱喜悦,他轻声上前,帮妻子理正歪斜的头纱。之后去银楼挑婚戒,两人选了分量最轻、花纹最简单的款式,庞媛媛嫌贵舍不得,张德祥拿出仅剩的积蓄坚持买下,店员悄悄给了最低折扣,还送了一对小金耳钉,偷偷擦去眼角的泪。

婚礼办在醉仙楼二楼,王大海包下最大的厅简单布置,墙上挂着张德祥整理的老照片,两张各自孤独走了多年的人生轨迹,终于在这里交汇。到场的宾客不多,有张德祥鬓发已白的老战友,庞媛媛娘家疏远的子侄,还有几位老街坊,现场没有喧闹音乐和复杂流程,只有《喜洋洋》的旋律低声回荡。王大海亲自当司仪,他声音洪亮却带着颤抖,宣布两位老人历经四十年风雨,正式结为夫妻,台下响起不激烈却持久的掌声,满是感慨。

音乐换成《婚礼进行曲》,张德祥穿崭新长衫努力挺直背,庞媛媛按着自己的想法穿了喜庆的红旗袍,挽着张德祥的手臂,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一步步慢慢走进大厅,她脸色更苍白了,嘴角的笑容却格外明亮,宾客们掌声更响,不少人偷偷抹泪。当年的老连长八十多岁,被扶上台当证婚人,他手抖得厉害,说话却清晰铿锵,以老连长的名义认可了两人的婚姻。交换戒指时,张德祥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戒指套进庞媛媛枯瘦的无名指,庞媛媛反而稳稳帮他戴好,还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司仪喊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张德祥在庞媛媛满是期待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一触便分开,已经足够。掌声祝福混成一片,张德祥握着庞媛媛的手,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暖意,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恍惚看见白马红衣的影子,再看过去只剩汴梁城的万家灯火,他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只知道手里握着的手真实温热,而他一直藏在胸口的冰凉青玉蝉,此刻好像也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