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媛媛成了“总管”与“慈母”。负责伙食——粗茶淡饭，干净管饱；照料日常——缝补衣服，请医熬药。还专门收拾出一间厢房作女红室，教女孩们认字、纺纱、绣花、裁剪。她的身体依旧不好，时常需要坐下歇息，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的积郁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一点点驱散。
老宅里终日回荡着朗朗书声、稚嫩笑语、温柔的叮咛。两株老槐树，似乎也因这人气滋养，枝叶愈发葱茏。
他们没有忘记道长的第三条教诲。
按照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前刘庄村东头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开门的正是刘麦囤——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眉眼间依稀有刘汉山的影子，更多的是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沉默与戒备。
庞媛媛忙递上米袋、油壶和点心：“麦囤，这是一点心意……”
“拿走！”刘麦囤生硬打断，“俺们有手有脚，不稀罕别人的东西！”“砰”一声关上门。
吃了闭门羹，两人默默将东西放在门口，隔着门说了几句，心情沉重地离开。
但没有放弃。每年清明、中元、刘汉山忌日，他们必到前刘庄，扫墓，然后去刘家。刘麦囤态度始终冷淡，有时避而不见。送去的米面粮油、布匹药材，有时被收下，有时被原封不动丢在门外。张德祥每次都耐心说：“麦囤，收下吧。这不只是给你的，是我们对你爹的一点心意，一份交代。看着你们过得好些，他在九泉之下，心里也能安稳些。”
除了接济刘家，他们将办学堂剩余的微薄收益，以及张德祥偶尔替人写书信对联赚的少许润笔，都用在了帮助前刘庄其他更困难的人家上。补屋顶，做桌椅，请郎中来村里义诊补贴药钱……
转眼五年。
深秋傍晚，晚霞燃烧，将兰封县城染成一片暖金色。义塾刚散学，孩子们嬉笑着陆续离开。张德祥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笑眯眯看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夕阳给他花白的鬓发镀上金边。庞媛媛在井边打水，准备清洗孩子们午休用的被褥，动作缓慢，神态安然。
院门口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刘麦囤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手里提着一个用蓝底白花粗布盖着的竹篮，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迈步走进来。
院里玩耍的声音小了。张德祥和庞媛媛望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刘麦囤走到槐树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粗布。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眼，快速地、仔细地扫视了一圈这个整洁却朴素的院落——那些修补过的桌椅，墙上孩子们稚嫩的涂鸦，井边晾晒的粗布被褥。他的目光在张德祥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和庞媛媛明显带着操劳痕迹却神情平和的脸上一掠而过。
他才低下头，看着篮中圆润的鸡蛋，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用那带着浓重乡音、依然生硬，却奇异般褪去了最后一丝冰碴的声音说道：
“张大爷，庞大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比扛一袋粮食还沉。
“这蛋……是心意。给学堂娃们。”他话说得简短，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实实在在。
张德祥拿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望着刘麦囤——这个汉山兄弟的儿子，这张被风霜刻满、却依稀能看出故人轮廓的脸。五年了，他们送过米，送过油，送过药，换来的多是沉默的拒绝或冰冷的背影。这一篮鸡蛋，不重，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拧开了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那热流堵住了。
就在这时，刘麦囤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张德祥，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张德祥满腔的激动稍稍冷却——那不是全然的濡慕或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审视、决断，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试探性的期待。
“还有……”刘麦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确保只有近前的三人能听见，“过些日子，地里的活忙完，我想……来学堂看看。娃大了，该认几个字。也想……听听大爷讲讲古。”
这话说得平常，就像任何一个想把孩子送来的庄稼汉。但张德祥的心，却猛地一跳。他捕捉到了刘麦囤眼中那抹稍纵即逝的深意——“听听大爷讲讲古”。
讲什么古？父亲的往事？当年的旧案？还是……这兰封县，前刘庄，那些被尘埃掩盖的、血腥的、冤屈的“古”？
庞媛媛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停下动作，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看向张德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
晚霞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爬满青苔的石板地上。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张德祥深吸一口气，将那哽在喉头的热流与酸涩一并压下。他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应允：
“好。学堂的门，永远开着。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听什么……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记得，就讲给你听。”
刘麦囤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双惯于在田垄间行走的、沉稳的步子，走出了“启明义塾”的院门，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四合的长街。
张德祥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掌心里，那卷书的边缘，已被他无意识中攥得微微发潮。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
庞媛媛走过来，轻轻握住张德祥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不再颤抖。
“他来了。”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张德祥点头，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他来了。”
两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一段关于忏悔与救赎、真相与复仇、过去与未来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而那只青玉蝉，那个在清虚道长面前提及便让拂尘微颤的信物，此刻正静静躺在汴梁老宅某个落满灰尘的箱底，仿佛在等待被重新发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