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毒日头把影子烙在地上。刘汉山咽下碗里掺着野菜的糙米饭,那口感像吞沙,堵在胸口。抬头,见儿子刘麦囤扒着门框,瘦脸一凹,眼睛反倒显得更大,正眼巴巴瞅着他。
“走,跟爹去地里瞅瞅。”刘汉山起身,嗓音发哑。麦囤眼睛倏地亮了,小手立刻攥住他的指头。平日里,爹总是早出晚归,他多由爷爷奶奶照看,几个叔叔当面亲热,背地却嫌他累赘。唯有二叔刘汉水真心待他,可自打二叔有了自家孩儿,那份好也淡了。孩子心里明镜似的,还是爹最管用,也最能变出“好东西”。
刚出院门,麦囤仰起脸,声音里满是孩童不谙世事的渴望:“爹,我想吃烧鸡。”在这饥荒年月,这话恍如梦呓。刘汉山只“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心里尽是灾情。麦囤不依,小嘴一瘪:“以前我要,爹总能变出来……”他开始耍赖,小声嘟囔着“我要吃烧鸡”。刘汉山被拽得步子踉跄,一股无名火混着焦躁窜起,却甩不开那双细瘦的手,只能闷头前行。麦囤的哭腔不大,可“烧鸡”二字却像根针,一路扎着父子俩的耳膜。直到踏上凤凰坡的田埂,刘汉山才猛地停住,咬着牙,几乎是吼出来的:“回家!爹这就带你去红庙集买裴家烧鸡!”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虚浮。麦囤的哭声戛然而止,仰头盯着爹,似要确认真假。见刘汉山重重点头,小家伙才抽噎着止了声。
刘汉山转过身,目光投向自家麦田,刹那间,如遭冰铸,心凉透底。昔日青纱帐,已成一片狼藉坟场。麦秆东倒西歪,断折无数,稀烂的麦穗干瘪发黑。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只闻到一股死寂的青腥与腐烂气息。这可是全家小半年的指望,竟被老天爷一通冰雹砸得粉碎。视线飘向坡上樊玲珑的坟,坟头野草泛着惨绿的生机,几朵地黄开着紫花,在这满目疮痍中,刺眼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弄。
就在这死寂中,一团白影倏地从前方的麦茬丛中窜出。刘汉山瞳孔一缩——竟是只白黄鼠狼!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在焦土背景下,白得晃眼,更奇的是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竟似蒙着一层琉璃光,灵性逼人。它立起前身,两只前爪抱拳,竟对着刘麦囤,极缓慢、极庄重地作了三个揖。那姿态,绝非寻常畜生所能为。
刘麦囤吓得往爹身后缩,小手攥得更紧。白黄鼠狼作完揖,黑豆眼转向刘汉山,竟似有话。它轻盈地跳回地面,蹿到几棵侥幸未被完全砸烂、还连着点青皮的麦秆旁,伸出前爪,紧紧抱住麦秆,用力地、有节奏地摇晃起来,嘴里发出“吱吱”的、短促而急切的叫声。小眼睛一会儿瞅瞅麦穗,一会儿又望向刘汉山,眼神里竟透着一股焦灼的催促,仿佛在说:留着!别动!
刘汉山惊得汗毛倒竖,脑子里乱如麻团。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它……是让我留着这麦子?他定定神,盯着那双异常黑亮的眼睛,干涩发紧地试探:“你……是说,这麦子……留着?不割?”白黄鼠狼立刻停下摇晃,放下麦秆,又对着刘汉山,极郑重地点了点头。最后,它深深看了刘麦囤一眼,那眼神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身子一扭,“嗖”地钻进茂密的麦茬丛,消失无踪,只余被它触碰过的麦秆微微颤动,筛下几点破碎的光斑。
田埂上,死寂重新笼罩。方才一幕,快得似幻觉,可指尖残留的寒意与心头的悸动,却无比真实。刘汉山僵立半晌,看看儿子尚带泪痕却因“烧鸡”许诺而微露希冀的小脸,又看看眼前这片被判了死刑的焦土。留着?三亩地,即便颗粒无收,秸秆尚可饲畜肥田,是实在的念想。可若信了那妖仙之物,白白搁置,万一……岂非蠢极?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执拗响起:万一呢?白色的黄鼠狼,活了三十年,几曾得见?它为何独独寻上他们父子?还白日作揖,“言语”示意?
“爹,”刘麦囤摇着他的手,把他的思绪拽回,“白黄鼠狼……它说它想吃鸡腿。”孩子的话,天真又诡异。
刘汉山长吐一口浊气,似要喷出所有惊悸与困惑。他用力握了握儿子微凉的小手,不再言语,猛地转身,几乎是拖着儿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他心悸的麦田。
回到自家院子,老二刘汉水正光着黝黑的膀子,在磨刀石前“霍霍”磨镰,汗水顺着脊梁沟淌下,亮晶晶的。见大哥回来,他抬头,脸上带着灾年特有的、近乎凶狠的干劲:“哥,回来了?我下晌就去凤凰坡,把那点麦茬割了拉回来,明儿就能借牲口犁地,赶种晚玉米,老天爷要是赏脸,兴许还能捞一季。”
刘汉山脚步顿住,眼前先闪过焦土,又清晰浮现那抹刺眼的白影和黑豆似的眼睛。话冲口而出:“那几亩地,先别动,放着。”刘汉水愣住,举着镰刀,满脸愕然:“哥?放着干啥?麦穗都烂了,秆子也蔫了,不收更亏!咱家没地能这么糟践啊!”刘汉山只觉一股烦躁顶到喉咙口,看着弟弟不解委屈的脸,想解释却无从说起,只觉自己魔怔了。他狼狈地摆摆手,不再看弟弟,粗暴转身出门,丢下一句:“回孔家,事儿多。”刘汉水看着大哥仓惶背影,又瞅瞅手里的镰刀,一头雾水,只嘟囔:“大哥……这是中邪了?”
此后半月,刘汉山强迫自己不去想凤凰坡、那抹白影和焦土,将全部心神扑在孔家事务上:核对灾情、商议减租、安抚佃户……忙得团团转。唯有夜深人静,那白色影子才会悄然潜入脑海。
半个月后,本家一个叔伯气喘吁吁跑来:“汉山!快!凤凰坡那片麦子……活了!还疯长!”刘汉山心头“咯噔”一沉,拔腿就往坡上跑。及至地头,他一下子呆住了——原先焦黑的土地,竟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覆盖!倒伏的麦秆从根部钻出嫩绿新枝,新的麦苗争先恐后地向上蹿,麦穗肥大,沉甸甸地垂下头。刘汉山蹲下,颤抖着手数了数一株麦秆上的穗子——五个!足足五个沉甸甸的麦穗!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那白影子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这绝非人间常理。消息如野火燎原,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看稀奇。有说刘汉山积德的,有说老天开眼的,但更多人窃窃私语,言之凿凿:亲眼见“白大仙”在那儿作法呢!马高腿也颠颠地来了,两日后,更领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找到刘汉山,满脸堆笑:“汉山啊,这可是天赐福地,白大仙显灵!得建座娘娘庙,立起金身,方能保一方风调雨顺,子孙安康啊!”他眼里盘算的“香火钱”与“庙产”,刘汉山一眼便知。
“不建。”刘汉山斩钉截铁,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地,是长庄稼的。我刘家靠地吃饭,庙不庙的,没得商量。”马高腿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但“白大仙”与“福地”的传闻,却在这大旱饥荒之年,如野草般疯长。此后,常有邻近村子的老太太、小媳妇,挎着篮子,到刘家地头摆上粗劣供品,烧香磕头,低声祈求着子、平安、病愈,或是仅仅一条活路。她们深信此地有神秘力量。刘汉山偶遇几次,只远远看着。他心知肚明,地里并无仙气,不过是植物在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本能,加上那一场机缘巧合的“神迹”罢了。
唯有独自立于田埂,握住那沉甸甸的五穗麦子时,一股恍惚感才会袭来。他算不清,这世上的事,究竟该如何算计?理性与那白影子的启示,孰真孰幻?荒年里,多少人家粮尽断炊,而刘家,却因这三亩“神迹”之地,粮囤尚殷实。新麦登场,刘汉山留下口粮,其余的,让麦囤做成饼子,趁夜色悄悄放在村里最孤苦人家的门槛内。麦囤问为何不声张,刘汉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语:“不说,是给人留脸皮,免得人家心里有负担。”孩子似懂非懂,捧着饼子融入黑暗。刘汉山独坐屋内,听着远处隐约的婴啼和风声,闭上眼,灰白麦田、浓绿生机与那抹倏忽的白影,在眼前交替闪现,最终定格在那双黑豆似的、琉璃般的小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