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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阴谋换阳谋

有他这番话“壮胆”,几个半大孩子到底没抵住甜杆的诱惑,互相怂恿着,窸窸窣窣钻进了高粱地,一人飞快地折了一根相对干甜的高粱杆,掐头去尾,把青青的叶子塞进篮子底下掩盖,然后迫不及待地啃起来。

刚嚼了两口,甜汁还没咂摸出味儿,旁边的高粱棵子猛地向两边一分,马赶明像一头暴怒的土豹子,“呼”地一下钻了出来,脸色铁青,眼睛里冒着火:

“你们这帮有人生没人教的兔崽子!敢毁坏队里的庄稼!今天我不打死你们,我跟你姓!”

按照常理,这时候撺掇大家的马赶冬,是不是该站出来,按他之前的“豪言壮语”扛下责任?只要他说一句:“哥,是我让他们折的。” 马赶明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往死里打自己亲弟弟,最多骂几句了事。

可马家这种自私自利、临事反水的“基因”,在马赶冬身上得到了完美传承。他和他爹、他哥,真像一个窑里烧出来的歪嘴尿罐子——表面看着像个物件,里头装的全是腌臜。我和马赶冬几乎同年,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像我们的父辈——我爹刘麦囤和马赶明,甚至像更早的刘汉山和马高腿。马赶冬也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他打交道,总是吃亏上当。

一看自己哥哥真来了,还怒气冲天,马赶冬瞬间就换了副嘴脸。他抢先一步,指着我们几个,对马赶明说:“大哥!我可拦不住他们!是他们非要折高粱杆吃!一个个嘴馋逼浪的,没一个好东西!打他们!”

这一句话,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头上,更给马赶明的怒火浇上了一桶油。

马赶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几个。马赶冬很“机灵”,立刻在心里把我们分出了三六九等:

韩大嘴,他不敢真得罪。那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他每天都泡在韩家玩,得罪了韩大嘴,他就没地方去了。

陈顺邦,他也不敢动。村里稍微知点底细的人,都隐约知道陈石头的媳妇麦黄梢,和马赶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侯亮,他更碰不得。侯宽虽然在县里只是粮食局看大门的普通工人,但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在县里工作”的干部。打了侯宽的孙子,马赶明回家没法交代,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于是,马赶冬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指向了我,那个既没背景、他哥又早就看不顺眼的刘家小子:

“大哥!都是这小子出的坏主意!刚才他还骂你呢,说咱们马家从上到下都是坏种,没一个好人!打他!往死里打!”

“轰”的一声,马赶明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根还没吃完的高粱杆,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掰断,顺手就抄起了较粗的那一截,成了根现成的、结实的棍子。

他扬起棍子,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戾气和对我刘家积压已久的嫉恨,对着尚且年幼、毫无防备的我,劈头盖脸地、用尽全力地猛抽下来!

棍子划破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然后重重地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背上。那不是什么教训孩子的抽打,那是夹杂着成人恶意的、近乎疯狂的殴打。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痛彻骨髓。我被打懵了,连哭喊都忘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棍棒着肉的闷响和骨头承受重击的震颤。

他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没了力气,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后来我爹娘看到我身上的青紫淤伤,心疼得直掉眼泪。每次想起这次挨打,我总会不合时宜地联想到电影里江姐在渣滓洞受刑的画面——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毫无道理的、施加于弱小者身上的暴虐,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是相通的。

轮到我当兵的时候,马赶明依然是那座难以逾越的“绊脚石”。那时他虽然老了,但大队的民兵连长郭三念和支书李麻子,都还给他几分老面子,或者,是收了他的“心意”。

第一年报名参军,我自我感觉身体条件、政治审查都没问题,可最终名单下来,却没有我。我郁闷了很久,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合格,或者竞争太激烈。马赶明有一次在村里碰见我,还假惺惺地凑上来,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混合着讥讽和“关切”的语气问:

“刘家小子,咋还在村里晃悠呢?没去部队上站岗放哨、保家卫国啊?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验不上?”

我当时年轻,没听出他话里的恶毒,还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心里满是失落。

直到很久以后,马赶明因为别的事和民兵连长郭三念彻底闹翻,郭三念一气之下,才在酒桌上把当年的龌龊事抖落了出来:

“马赶明那个老棺材瓤子!为了不让你小子当兵,可真是下了血本!给我送来两只五六斤重的大公鸡,一壶上好的花生油!给李支书那边,更是两条‘玉蝶’烟,两瓶‘睢州大曲’!就为了让我们在体检、政审上卡你一下,把你名字拿掉!呸!什么玩意儿!”

我们全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第一年的兵役,是被他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给硬生生“买”掉的!

第二年,我倔劲儿上来了,继续报名。马赶明果然还想“如法炮制”。但他万万没有算到,我大哥在部队表现突出,几年后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县城一个不错的单位,并且因为工作关系,和县武装部的曾政委成了好友。我大哥把我们家兄弟参军屡受马赶明刁难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曾政委。

曾政委是个正直的军人,一听还有这种事,大为光火。他亲自派人下到我们大队调查。在确凿的证据和上面的压力下,民兵连长郭三念被撤职查办,支书李麻子也受了严重警告。马赶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全,没直接处理他,但他的名声在公社和县里算是彻底臭了。

而我,终于扫清了障碍,顺利通过选拔,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成为了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的一员。后来,因为表现优异,我被选拔进入军校深造,毕业后提干,最终调到了北京军区工作。

许多年后我探亲回到刘庄村,村子除多了几栋“时髦”的平房,格局、道路、村口的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透着一股停滞而慵懒的气息。我看见了马赶明,他佝偻着身子蜷缩在老槐树下,穿着破旧沾泥的衣服,脸像老树皮一般,眼神浑浊又疲惫。他认出我后,怯生生地打了声招呼。曾经那般嚣张的人如今变得瑟缩而卑微,我心里满是酸楚。我掏出中华烟递给他,他没见过这样的好烟,手抖着点烟,被呛得剧烈咳嗽,模样十分狼狈。我轻拍他的后背,等他缓过来,他尴尬地解释了几句。我让他慢慢抽,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轻吸慢品,眼神里满是享受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