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侍从全部退下,少年才转身摘下斗笠。
高淯感慨顿生:少年虽然比记忆中的黑瘦了许多,但那股帝王气概却一如往昔。
“臣高淯叩见。。”“八伯快免礼,我是微服至此,不需要行君臣之礼。”少年阻止了高淯,正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简单的寒暄过后,高淯上下打量了一番侄子的短打装扮,不禁眉角微抽。
又看到她两臂上挽起的衣袖,遂措辞艰难地说道:“陛下,您不是应该在仙都苑养病吗?缘何会来襄城王府,还。。。。。。”
“还如此打扮,帝王风范全无,活脱脱一寻常的贩夫走卒。”高纬笑意盈盈地说出余话。
高淯神情尴尬地点头:“陛下知臣。”
高纬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今日才回的邺都。”
见高淯满脸愕然,高纬刚想解释,就听堂外传来高安的声音:“八爷,二郎到了。”
高纬疑惑地看向八伯,就见高淯朝她点了点头,高纬心下立即明了。
高淯应道:“让二郎进来。”
魏晋以来,多以郎君加以家中排行,称呼男子。
高孝珩排行第二,故称二郎,只不过自高齐建立后,也只有长辈仍旧以此称呼高孝珩。
高孝珩一进堂,就被叔父拉到高纬面前:“二郎看看这是谁?”
高孝珩仔细一看,惊讶道:“陛下为何在此?”
高纬摇头失笑:“八伯,堂兄,咱们还是先坐下来,朕再与你们慢慢说吧。”
约莫一刻后
听完高纬的遭遇,高淯感叹道:“没曾想陛下竟遭遇了这么多,而且民间竟还有北周后裔。若不是陛下这次阴差阳错地去了民间,真不知道朝廷要到何时才能察觉到他们。”
“这次民间之行,利弊相等。所幸我回邺都尚不算太晚,正好可以铲除了和士开一党。”高纬眼里满是志在必得。
“不过到时还需劳驾两位调集京畿卫,借机接应三路大军,此事干系重大,朕先在此谢过二位!”“臣等必然并尽全力保卫大齐江山!”
“两府侍卫也需要提前准备好,合兵于襄城王府。倘若和士开派兵包围了襄城王府,你们就用两府侍卫突围,一定要尽可能地调集京畿卫。”叔侄二人郑重点头。
“邺都近几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说完大致的安排后,稍觉舒缓的高纬不经意地问道。
“尚算风平浪静,有太上皇后坐镇,和士开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左皇后在右皇后的照顾下,身体恢复得很好。”高孝珩思量了一下,如实说道。
“身体恢复?左皇后怎么了?”高孝珩闻言一愣,不假思索地说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左皇后小产之事吗?”
高纬奋身而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雨小产了?这是何时的事情?”
高孝珩见状,暗道不好,但前言已说,自然不能不说全,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十日之前发生的事,臣听说。。。是一位小公主。”
话音未落,高纬便骤然呕血,随即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几日,只知道是夜晚。
干咳了几声,只觉喉间涩痛,挣扎着撑起身子,坐倚到床榻上。
刚巧王府侍女进来查看,见高纬已醒,惊喜道:“公子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两位殿下!”
高淯率先进房,高孝珩紧跟其后。
高淯道:“陛下总算醒了,您已经昏迷三日了。”
高纬揉按眉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问道:“这三日可有发生了什么事?”
“一如往常,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了都尉李岩,令他到时按照计划,统兵接应城外三军。除此之外,两府侍卫也已安排妥当。”“做得很好。”高纬面上淡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八爷,上洛王来了,正在正堂等候。”高安站在门口禀报道。
高淯当即蹙眉,不明白高思宗为何选了这个时候来拜访自己。
而高纬却在这时抬起了眼睑。
半个时辰后
高淯走进麟华堂,作揖致歉道:“让兄长久等了。”
一身寻常百姓衣袍的高思宗抱拳回礼:“无妨。”
高孝珩行礼道:“拜见伯父。”
“二郎也在啊。”高思宗笑眯眯地看着高孝珩。“侄儿今日无事,特来看望八叔。”
“二郎可真是孝顺。”高思宗的笑容让叔侄二人颇为不适。
不过很快,高思宗就隐去了笑意:“本王也不与你们废话,只问你们:三日前是不是有人进了襄城王府,并且此后就没再出府?”
高淯拦住高孝珩下意识伸出的手臂,提醒他要冷静。
高淯神色不变,笑道:“兄长何处听来的谣言,三日前只有二郎来过襄城王府。”
“我的人一直守在王府周围,按照常理而言,他们是不会看错的。”高思宗冷笑道。
“你居然派人监视襄城王府?!”高淯怒道。
“不止襄城王府,广宁王府的四周,也有我的人。”高孝珩的额角顿时生出冷汗。
又听高思宗说道:“你们放心,和士开他们对你们完全没有戒心,更别说派人监视。两府四周只有我的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要找寻机会来威胁我吗?!”高淯余怒未消,抬头逼问高思宗。
高思宗解释道:“我不过是想尽快得到皇帝进邺都的消息罢了。”
“得到我进邺的消息之后呢?上洛王想怎么做?”高纬从屏风后走出来,冲着高思宗质问道。
高思宗摸出青玉令牌,抱拳道:“自然是臣率领禁军与陛下里应外合,铲除和党。”
“铲除和党?上洛王在说笑吧。你与和士开难道不是一派吗?”高纬挑眉,看起来不为所动。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不瞒陛下,臣最终目的只是想杀了那西域胡奴,为伯朔报仇!”
高纬皱眉:“莫非高玄的死也与和士开有关?”
高思宗一脸悲愤道:“确实如此,这是伯朔亲口所说!和士开原是想使臣怨恨陛下,没曾想伯朔竟然会在死前说出真相!”
高纬沉默了一会儿,遽然笑道:“天助我也!有上洛王襄助朕,除贼一事,定可事半功倍!”
她走到高思宗面前,一脸正色地说道:“上洛王放心,如若将和士开生擒,朕定将他交予上洛王处置。”“多谢陛下!”
高思宗走后,高孝珩问道:“陛下,既然有了上洛王的接应,那还需要两府侍卫吗?”
“继续备着,谁知道高思宗所说孰真孰假?等三军抵达了邺都,再做安排也不迟。”
“遵旨。”高孝珩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大惊。
小皇帝虽然年少,但是多疑的个性酷似太上皇高湛,又懂得存留后路,着实不能小觑。
余光瞥到悄然对视的叔侄二人的刹那,高纬就基本猜到了他们的心思。
然而她丝毫不惧他们千回百转的心绪,她说那句话,一来本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无主见的孩子二来在如此形势之下,高纬确实很难做到完全相信高思宗,只好多留了一条后路。
在进邺之前,她便得到了消息:“龙隐”已经回到邺宫和仙都苑中,有了他们保护斛律雨、陈涴和胡曦岚,高纬自然放心。
高纬不愿再想朝廷之事,径直走到庭院中,却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女儿。
尽管从未见过面,但到底血浓于水,高纬心痛难忍,心中恨意喷涌而出。
走回正堂,拿过端放在高案上的黑蟒皮鞭,随后重新冲向庭院。
“啪啪啪!”高纬双眼猩红,全力鞭打着足下土地,鞭声之大,即使是在堂内,也听得分外清楚。
没一会儿。土地上就现出了七个大字:和氏胡奴,必杀之!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这几个字,握着皮鞭的手慢慢变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明晰,咬牙切齿的三个字从狠力咬住的齿间逸出:“和士开!”
站在她身后的高淯见此一幕,暗自摇头叹息:皇帝到底还是少年,在旁人面前克制得再好,伪装得再完美,独自一人时,仍然还是会崩溃发泄。
高淯举目遥望漫天绚丽的繁星,默然祈祷三路大军尽快抵达邺都,早日还邺都一片平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