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士开脑中一阵晕眩,也没考虑这是谁的声音,不可置信道:“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这时,又不知从哪儿而来的一颗头颅,直直飞到了高廓手上。
高廓自幼长在深宫,何曾见过这个。
吓得大叫一声,将头颅丢给和士开,和士开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的私兵统领。
“和侍郎,你的副统领说得是真的。你的三十万私兵全部向我们投降,并且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的私兵统领不肯投降,被我一刀斩杀了。如今你还想负隅顽抗多久?”不远处的斛律光一身戎装,抱臂在胸,冷淡地望向和士开。
他身旁的段韶也是一副坐等好戏的模样,高睿更是满脸的不屑与嘲讽。
与此同时,三人身后不断出现甲胄完备的兵士,迅速包围了和士开等人和一干禁军。
看见高纬,斛律光也不再顾呆愣在地的和士开和不知所措的高廓。走到高纬面前,详细说明了情况。
“和士开,现在该换朕送大礼给你了。”高纬笑眯眯说道。
和士开同高廓无措地对视一眼后,便听到周围陆续传来惨叫和刀刃相撞之声,闻声看去,禁军中竟然出现了内斗!
“和士开!”一声怒吼引得和士开回头,只见高思宗一脸狰狞地握着环首刀冲向自己,看到他眼中的恨意,和士开不禁生出怯退之意。
心念一动,火速拉过左侧的高归彦,推向高思宗。
“噗!”环首刀没入高归彦腹中。
高归彦抓着刀刃,脖颈青筋暴起,缓缓回头,瞪着和士开:“胡狗!你不得好死!”
和士开冷漠地看着濒死的高归彦,高廓则悄悄远离和士开。
环顾四周,和士开趁机大喊:“看到了吧,你们要是放下了武器,就是和平秦王一样的结局,反抗或许还能有生路!给我杀!”
不归附高思宗的禁军绝大部分都没听到高归彦那句话,只看到高思宗刺伤了高归彦。
听见这话,为了活路,他们立刻挥刀劈砍斛律光等人带来的兵士,没一会儿便杀红了眼。
高思宗用力地拔了拔刀,却发现拔不出来。
恼羞成怒地将环首刀捅得更深,直至刺穿高归彦的身体。
高归彦瞳孔放大,濒死的脸上出现两道红晕。
高思宗趁势抽出环首刀,握着满是血迹的环首刀向和士开追去。
高归彦摔倒在地,头上的兜鍪摔在一旁,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开始抽搐。
周围还在人荒马乱地互相砍杀,没人注意躺在地上的,是往日高高在上的平秦王。
回光返照之际,高归彦忽然想起文宣帝在世时,某次他随其参观武库,文宣帝顺手将前魏山崩之时,得到的两枚坚硬如铁的石角赐给了他,并说道:“你为常山做事时,尚可为忠臣。然而在为长广做事时,卿定会谋逆,到时可以用此角唬人。”
直至临死,他才终于想明白文宣帝此话的含义:常山就是孝昭帝为帝前的封爵,常山王那长广自然就是太上皇为帝前的封爵,长广王。
高纬厌恶高归彦的品行,登基之后,对其弃之不用。
只有太上皇愿意起用他,因此高归彦一直是在为高湛做事。
他想起高洋在说那句话的同时,脸上泛起轻蔑的笑容。
高归彦惨白可怖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你又一次测算对了,臣的命运真是被你算得一点不差。”
和士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高廓更是早已失踪。
和士开恼怒地东张西望,猛然惊喜地发现,自己后撤的方向居然和胡曦岚所居住的大偏殿如此接近。
一个能让自己转危为安的主意迅速浮现到心头,于是对身边人命令道:“退往大偏殿!”
一直站在高台上,默默观察形势的高纬,恰好看到这一幕,暗道不好。
她生怕胡曦岚遭遇危险,立马不顾一切地大步跑向大偏殿。
高绰、高俨见状一惊,再一看和士开撤退的方向,一下子也明白了,赶忙带着身边兵士去追随高纬。
高纬跑得满头是汗,不由得略微扯开狐裘衣领,用以散热。
只可惜,和士开到底还是先到了一步。
和士开在手下禁军的保护下,得意洋洋地望着难得狼狈的小皇帝。
高纬咬牙切齿地与他对视,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高纬犹自心存侥幸地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保护胡曦岚的“龙隐”身上时,和士开身后的殿门打开了。
胡曦岚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之下,平静地走了出来。
和士开喜不自胜地睁大眼睛,下令道:“把那个女人抢过来!只要有她,我们就安全了!”
他手下的禁军一听有死里逃生的机会,马上冲向胡曦岚。
高纬忙不迭地叫道:“救下太上皇后,朕有重赏!”
没想到两边的厮杀,反倒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前方,让高纬根本看不清胡曦岚那边的情况。
“都给我停手!太上皇后在我手里!”最终,是和士开的喊声止住了厮杀。
人群散去,高纬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情形:和士开的匕首横在胡曦岚的颈脖上,一脸狞笑胡曦岚虽然蹙着眉,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
高纬愤怒地将头上的火狐抹额掷于地上,发誓道:“西域胡奴,你要是敢伤朕的母后,朕必要你全族为之陪葬!”
和士开手抖了一下,却还是佯装强硬地提出要求:“不要威胁我!立刻去给我们准备十辆四匹马车,然后在车里放上两百斤黄金,等我们出了邺都,我自会放了太上皇后。不然我可不能保证陛下母后的安危!”
说罢,还威胁性地动了动锋利的匕首。
“纬儿不要!”高纬还没开口,胡曦岚却突然喊道。
“纬儿,你若是放走了和士开,定会后患无穷!母后安危不重要,为国除贼才是大事!”
和士开登时恼羞成怒,匕首立即在胡曦岚的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低喝道:“你给我闭嘴!”
高纬煎熬地看着两人举动,恨不得将和士开饮血啖肉。
胡曦岚眼中恨意一闪,陡然抓住胁迫者的手,颈上匕首狠狠一划,霎时血流如注。
“母后!”高俨崩溃地大喊,当即夺过身边禁军的环首刀,发疯似地砍杀谋逆禁军,想要去救母亲。
而高纬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嘴唇微张,发不出声音。
和士开惊慌失措地看着胡曦岚下滑的身体,也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失败了。
高绰见此,当机立断地下令:“不要伤到太上皇后!谋逆之人,一个不留!”
既然被下了死命令,兵士们更是锐不可当,谋逆的一方很快便出现土崩瓦解的溃败。
高纬眼眶泛红,呜咽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向胡曦岚。
此时高纬已经没了思维,完全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岂会想到和士开贼心不死!
趁着四下混乱,和士开握紧匕首,全力冲向高纬。
“嗖!”“噗!”一支羽箭疾风而至,射进了和士开的脖颈。
“咣!”匕首掉地,和士开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双眼的瞳孔逐渐放大,鲜血顺着箭杆不停地滴落到地上。
和士开体内的生息迅速流逝,过了约莫半刻,他终是无力地跪到地上,头颅垂下,没了气息。
高纬抱起胡曦岚,转头看到已死的和士开,冰冷地吐出一句话:“剥皮,枭首,挂于广阳门,为期一月。”
高绰点头,想帮高纬,但被高纬摇头拒绝。
等进了大偏殿,高纬便死死攥住胡曦岚的手,心中不断默念:“别离开我,求求你!”
然而上天没有理会高纬的祈祷,太医也没能挽救胡曦岚的生命。
高纬攥着已经变冷的手,只说了三个字:“都出去。”
其他人只能离开,就连高俨也被高绰拉了出去。
高纬咬着牙,强忍了数次,可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前世你明明比我长寿,为何今世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得了重生机会,所以才让你提早离开了人世?这跟让我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别?!”
手指不经意地拂过胡曦岚的左侧衣袖,感觉到内有夹层,她心中一惊,撕开一看,竟从里面拿出一封帛书。
高纬一边擦干眼泪,一边缓缓展开帛书,逐字细看。
待看完帛书,她已是五味杂陈。
犹豫地把手放在冰冷的脸上,手指移到耳际下方,慢慢挑起一层透白薄膜,顺势撕开,露出了另一张脸,居然是绿絮。
高纬痛苦地闭上眼,悲喜交加地向其叩首:“纬儿何以报答姑姑!”
想到即便是下葬之时,绿絮也只能以“胡曦岚”的身份入葬,她忍不住哭道:“姑姑,纬儿对不起您!”
仔细地帮绿絮带上面具,高纬无声替绿絮向天祈祷:姑姑一生都在为高家而活,你的恩情,高家永远报答不了。希望姑姑下一世能为自己而活,无忧至老。
一走出大殿,就看到了几名宫人,她思绪一转,旋即说道:“你们是母后的贴身宫人,那就由你们来为母后沐浴入殓吧。记住,即便看见了什么,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奴婢明白。”
尽管话是如此说,但高纬心中早有决定:为杜绝后患,贴身伺候过胡曦岚的宫人和内侍必须殉葬!
北宫
守门宫人只当是太上皇后初逝,皇帝难以接受,是以来此缅怀母后,也没做他想。
高纬走入内殿,在南边殿壁上轻敲了三下,檀木柜应声移开。
高纬在漆黑的密道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直到摸到一个突起的石块,往下一按,立时出现亮光,石门缓缓开启。
走入石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铺着貂皮毯子的石床上的胡曦岚。
高纬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没有回音,并且手指十分冰冷。
不觉心下一沉,颤抖着将手指放到她的鼻翼之下,万幸尚有气息。
高纬松了一口气,随即大喊一声:“龙隐!”
三名“龙隐”凭空现身在石室内。
“曦儿这是怎么了?”高纬挥手免去了他们的礼节,朝着最前面的“龙隐”询问道。
“主子放心,太上皇后只是因为沉睡时间过久,加之石床温度低,才导致得身体冰凉。等娘娘醒了,自会复原。”
高纬心中的大石这才彻底落下:“那曦儿还需要多久才能醒?”
“八日。”“你等就在此地好好保护曦儿,朕五日后便来接她。”“遵旨!”
自“高纬”患病后,绿絮便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她认为和士开等人迟早会有拼死一搏的那一天。
她虽然觉得胡曦岚待在仙都苑很危险,但若是没了她的震慑,说不准和士开等人会迫不及待地逼宫。
左右为难之际,她想了一个奇妙的主意:高湛尚为长广王时,便喜好搜罗珍奇异物。
她记得曾有西域商人献给高湛一颗延年丹:服用后,服用者会在一月内陷入沉睡,然而苏醒后,不仅身体比之往昔强健,容颜也会延缓衰老。
高湛原来想用于自己身上,可是他酒色过度的身体,根本受不了药性,只好先交给绿絮保存,没想到会用在胡曦岚身上。
就这样,毫无戒备的胡曦岚被她喂了药,藏于北宫。
随后绿絮伪装成胡曦岚,继续住在大偏殿里。
除了这些,还有北宫密道,以及与张丽华合作之事,都被绿絮原原本本地写在帛书之上。
也难怪高纬会在看了帛书之后,满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