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一说到文学理论研究,就要寻找什么“逻辑起点”、什么“坚实的理论基础”我主张有坚实的理论立场,而不主张什么坚实的“理论基础”,二者不能混为一谈。许多理论体系并没有什么“坚实的理论基础”,却照样具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以精神分析理论为例,精神分析理论之所以为精神分析理论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心理学”,就在于它对人类内心深处的无意识领域进行了透彻的分析。此举有一个不言而喻的理论前提在人类的内心深处,掩藏着以本能、欲望“力比多”为核心的无意识。在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朴素实在论者看来,这个基础是否成立,还是一个问题。因为对于无意识,我们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无法用尺子量,无法用磅秤称。但这并不影响精神分析学说大行其道,虽然它既没有科学的实证性,也没有哲学的思辨性,仿佛在讲故事,仿佛在说闲话,要命的是,却与我们的生活体验、感受大体相通……
一个学科的成立,与其“理论基础”是否“坚实”无关。关键在于,这个“理论基础”是否包含着丰富的社会内涵,是否具有“延展性”。寻求“坚实的理论基础”本身就是一种应该抛弃的“迷思”yh。社会科学毕竟是社会科学,它不需要像自然科学特别是数学那样,一味执著于寻求毫无异议的“公理”。在社会科学领域,寻求一个毫无异议的“公理”,难于登天。或许,“异议性”是社会科学的根本之所在。之所以寻求“坚实的理论基础”,一是因为自然科学对我们的影响至深且烈,二是因为我们受一个隐喻的制约而不自知。这个隐喻便是“理论大厦”仿佛理论必须成为“大厦”才有出息。既然是大厦,自然要有“基础”,而且还必须是“坚实的基础”,否则“大厦将倾”,谁来负责“理论基础”固然如此,“逻辑起点”之类的陈词滥调又何尝例外
第六,应该把“理论”的功能与“教学”的功能分离开来。
“理论研究”与“实际教学”有着本质的差异,因为这两种功能面对的“对象”不同。前者面对的“理想受众”是与自己水平相当的同行,目的在于与其进行学术交流,共同推进学术的进步;后者面对的“理想受众”是与自己水平相去甚远的学生,目的在于向其传授基本的文学知识。
正如陈平原所言,“论文不是教科书”。他认为,许多学者把教科书当成写作的范本,把教学当成研究的楷模。教学的特点是一二三四、地罗列,以期把观点铺陈在一个平面上;研究的特点是“单刀赴会”,由表及里,层层深入。“一个是横的,一个是竖的。比如,告诉你杜甫诗有四个特点,一、二、三、四,中国农民战争有五大特征,一、二、三、四、五,这是平面罗列,不必深入研究,这是教科书。论文是找到一个问题,一步步往前推进,最后逼出令人信服的结论来。”“说形象点,做学术论文,研究要单刀直入,切忌贪多求全,四面开花。”2这虽然是就博士论文的选题、写作而言的,对一般的理论研究也不乏启示性意义。
研究不是教学,教学亦非研究,但现在的情形是,两者浑然不分,研究的教学化倾向尤其严重。长期在高校教学的业内人士更容易犯这样的毛病他对自己面对的“理想受众”要么是浑然不知,要么一律将其定位为自己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