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平表情错愕,看向了玄启。这一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
“你跟我说?”李济平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地说道。
这玄启,在被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通过后,竟然还开口嫌弃自己话多?
“就是你。”玄启点头说道,“你话真多。”
李济平闻言一呆,旋即大怒,暴跳如雷!看这架势,马上就要扑上去和玄启拼命。就在他要跳起来发怒的时候,玄启站起身,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就是你身怀魔教修行,有了筑基修为的理由吗?”
李济平一怔!随即面色发白,一边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怎么……”
玄启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地说道:“要坐在这一直看你的表演,真是烦死了。李城主,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自己是你说的那种大公无私的人吧?圣人?你配吗?”
李济平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最大的隐秘被玄启一口戳中,宛如一个人在唾沫横飞慷慨发言的时候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软肋,浑身力气瞬间散去,当即就变得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无任何生机。
“你是怎么……”李济平涩声开口道。
“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修为的对不对?你心里一定在想,明明传给你功法,渡给你修为的人告诉过你没有高出你两个境界以上的修为,是不可能识破你的伪装的。你料定我年纪轻轻不可能达到元婴以上境界。毕竟我达到了元婴境界的话,就可以直接抽出你的魂魄拷问,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你刚才试探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的吧。我说的对不对,李城主?”玄启轻笑。
“你……”李济平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呵呵。”玄启笑笑,“事情确实是这样,按理来说,今天一切就应该像这样进展才对。毕竟李城主你也是个久经风浪的人,几次试探之后,就摸清了我的底细,断定了我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只要你不开口的话,我是不可能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的。是这样,如果今天没有这东西的话。”玄启伸出手,拍了拍桌子上的玉佩。
“这玉佩,你不是说……?”李济平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不是说这玉佩是测凡人话的真假的是吗?那是我拿来骗你的。”玄启呵呵笑道。
李济平面色发白,低下了头。
“其实我说的也没错,这玉佩确实是用来测试凡人说的话的真假的。只不过,我并没有说全。”玄启掂了掂玉佩说道,“这玉佩确实是测试真话假话,但是并不是直接判定,而是通过那一滴鲜血内的心神印记。那心神印记与你的灵魂相连,若是你说话时心神波动较大,那就是你说谎,玉佩就会变色。若是你说话时心神平稳,那就是没说谎,玉佩则不会变色。我想李城主你应该开始不久就发现了这个关键,所以说话时才说一半藏一半,把最关键的地方跳过去不说,这样玉佩就不会有什么反应。我说的对也是不对,李城主?”
“……”李济平垂着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就是事情的关键了。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展露修为,我也没有达到元婴期,你说话时也没有被玉佩察觉出心神波动的反应,那我又是如何揭露你的真实修为的呢?李城主,你现在一定也在想这个问题对不对?”玄启微笑着说道。
李济平没有说话,他抬起了头,眼睛死死地叮住玄启,双眼通红。
“答案就在这玉佩的名字上。刚才我也说过了,这玉佩名叫鉴灵玉佩,可以鉴定话语的真假。于是李城主你自然以为所谓鉴灵就是这个鉴灵对不对?错错错,那是我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让你产生错觉。其实我故意漏了最关键的后半句没说,那就是这玉佩在对方不是凡人的情况下,可以在某种条件下判定对方的修为。刚才也说过,这玉佩是给凡人用的,因此鉴定谎言只有在凡人身上才有效。但是一旦你成了修道者,有了初步的控制心神的能力,若是意志又比较强大的话,那这玉佩就不怎么顶用了。我栖霞派千百年来的实践中,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李城主你固然聪明异常,心智也远超凡人,但是终归还是小看了我栖霞派。这玉佩的另一个功能就是在判定对方不是凡人的情况下,在某种条件能鉴定出对方的修为。而那种条件就是对方情绪波动很大,心神不稳。这样玉佩才能有一丝可趁之机,通过血液中的心神印记探知到本体的修为。但是也只有一丝可趁之机而已,我也不过是姑且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看来李城主你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倒还真是动了真意。如此才好,这才不枉我百般算计,看你表演,为的就是引动你的情绪。”
玄启说完这一段话,闭起了嘴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怎么?李城主,现在又在犹豫什么?你既然修为已经暴露,难道第一反应不该是趁我发言的时候偷袭我,然后逃走离开吗?”玄启微笑道。
李济平闻言,眼神猛然一厉,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凶厉的猛虎,下一秒就要夺人而噬!
但是在玄启平静的眼神面前,他的杀意一顿,最终还是缓缓消逝了。
李济平颓然地坐在了刚才的椅子上,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威严,所有的狠厉,所有的算计与意气风发都从他身上远去,这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老人,再无任何东西可以支撑。
浓重的黑暗下,李济平缓缓开了口。
“想我当初不过是一个少年,家境贫寒,全赖周围乡亲邻居的帮助才能顺利长大,上学念书。”
“后来的我进京赶考,运气好竟然还中了个状元。多年的苦读有了回报,我终于站在了金銮殿里,享受着掌声,和荣耀。回想起来,那实在是我这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我以为可以就此平步青云,励精图治,大有一番作为。我以为有了机会能整治这天下,回报帮我养我的那些百姓。我以为自己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能像书里前代圣贤一样匡扶盛业,救助苍生。我以为……”
“没想到,我错了,我错的很离谱。。”李济平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从来不知道,大夏王朝竟然还有那么多的规矩,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王朝自古以修道立国,据说大夏王朝建立之初,就是仰仗了修道者的帮助。因此,朝廷的重臣们,基本都是修道之人。而我,却从来没有修过道,年龄过了,也错过了最好的修道之机,难成气候。因此,我便注定与那些个重臣之位无缘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本来就对权力没什么兴趣。之所以努力读书,想当大官,也不过是想报答家乡的百姓,也为这天下同样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尽上一份心力而已。只要能为他们做点实事,就算官小点,也没什么。只不过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终究还是太过天真。当我被查出来修道的资质不好后,那些个攀附我的人冷落我就罢了。在我为官赴任之后,他们还要狠狠踩上一脚。不仅如此,就好像偏偏要和我做对似的,那些个蝇营狗苟的人也都变着法子为难我。长此以往,我寸步难行,什么都没做成。无奈之下,我只能寄希望于修道者,希望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能发发慈悲,伸出些援手。可最终,我还是失望了。”
“万念俱灰之下,我便向朝中申请,来了这偏僻之极的南方,为的就是远离那些肮脏的事。来的时候我还带上了家乡的百姓,这一呆,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做了很多事,这里的规模也在一天天变大,百姓也在慢慢变多。在我们的努力之下,人人都安居乐业,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就在这时,他们出现了。”李济平声音更低了。
“魔教的人找上了我,说要我和他们配合,作为交换,他们会赐予我修行的功法。我拒绝了。他们一怒之下,就给我种下了虫蛊,以此来控制我。我没得反抗,只能接受他们任意的安排。”
“不过他们刚开始好像对这边并没有什么想法,给我种了蛊虫之后就走了,只是时不时回来探查。建立江城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他们能不能帮忙。作为交换,我会主动配合他们的事情。那些人听起来很是诧异,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出了手,帮助我们建立江城。这江城的城墙,和城里的大道,都是他们的手笔。”
“结束之后,他们也并没有要求什么报酬。我还很庆幸,心想他们说不定也并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行事手段激烈了点。”
“没想到,我又一次太过天真了。就在三年前,他们又找到我,给我取出了蛊虫。我以为是他们要离开了,很是高兴,终于能摆脱他们控制了。没想到,等待我的是另一个深渊。”
“巡察使们来了。跟我想象不同的是,本该代表正义的巡察使刚一来到时还好,没什么事。但是很快他们就和不知什么人斗了起来,他们战斗的余波,屠戮了众多百姓。我上去劝阻他们的时候,也被他们翻脸打成了重伤。从那以后,我就对朝廷失望了,也对修道者们失望了。”李济平声音变的嘶哑。
“而给我打击最大的是,巡察使们走了之后,他们竟然对死去的百姓不管不问,冷漠无比,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一具具尸体都只是没有生命的草芥。暴雨倾盆,我站在百姓的尸体前淋着雨。他们中有很多都是随我来到江城的故乡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待我如亲的长辈,有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但是他们现在都静静地躺在那,像一根芦苇一样没有任何气息,只能任由这天地间的大雨淋着,冲刷着。”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什么朝廷大官,什么圣明恩德,什么修道仙人,什么在世活佛,那都是骗人的。”李济平冷笑道,冰冷的眼睛里染上了疯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熊熊燃烧着。
“力量!只有力量,才是永恒的一切。什么江城城主,什么爱民如子,在修道者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切!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我主动找上魔教和他们配合,作为交换要求他们给我功法,助我修行。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名魔修。”
“其实我刚才说谎了,在这三年里,我并非没有干什么恶事。相反,我手上鲜血累累,我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配合魔教放出传言引动外地武者来此然后将他们一一杀死,我遣散城中流民把他们送到城外骗他们开荒其实是送给魔教,我还出卖手里的情报和魔教换取宝物……所有的这一切,其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力量。”
“刚才我说为民的拳拳之心从来没有变过,其实那是错的。现在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了。为了百姓?为了自己?回过头来发现,我自己已经搞不清了。只有手里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因此我行事也更加变本加厉,一直到……你们的到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说完了。”李济平抬起头,平静无比。
“好了,你们要怎么做呢?在这杀了我,还是带回到北方交给朝廷?以你们的能耐,应该都能做到的吧,特别是这边的玄启小哥。其实我都随便,哪种都行。只不过我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别让外面的人看到,就告诉他们我死了就好。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要面子的。”李济平笑笑,但是那笑容此刻却无比苦涩。
“好了,做出你们的选择吧。”李济平抬起头,闭上了眼,静静地等待即将到来的裁决。
玄启沉默,然后缓缓抬起了手,青色的光芒从他手上缓缓亮了起来。
“我的选择是……”
“废了你的修为。”玄启淡淡地说道。
李济平猛地张开了眼,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玄启一指点出。凌厉无比的气劲在二人身前划过,随后变为一道青色的光芒没入李济平的体内,悄无声息。
三息过后,一丝鲜血从李济平嘴里悄悄流出。
“谢谢。”李济平仿佛一下得到了解脱,开口道。
玄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之所以不杀你,不是其他原因,而是我没这个权力。我只是一个修道之人,独来独往,没有为江城的百姓做过什么。况且……”玄启忽然闭口不言,沉默不语。
他伸手抛出一本小册子扔给了李济平,李济平一怔,伸手拿住。“这是……?”李济平不解地开口问道。
玄启淡淡地说道:“这是我们栖霞的小册子,里面记载了一些入门的功法,放心,是可以外传的。”
李济平一惊,随后陷入了疑惑和不解,“为什么给我这个?你这是……”
玄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开口道:“魔教的功法修炼起来是会有迷乱心智,走火入魔的危险。况且你的修为十分有九分是从别人那借来,而无力操控。这样的情况下,心智迷失的情况自然会加重。你这几年的行动到底是魔教功法的影响也好,自己欲望的控制也罢,我都不想关心。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你在这里确实是做了一些事,只这一点,便比天下大部分的官强多了。因此我便留你一条命,让你在江城再呆几年。这几年里我会监视着这里的情况,和你的变化。要是我发现你做的还好,那就让你继续多活几年。要是我发现你有什么其他心思,那就只能让你为这些年你害过的那些人死去赎罪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以后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而只是为这里的百姓而活。为百姓好,你就活。为私欲害百姓苦,那你就死。具体情况,会有人判断的,你明白了吗?”
李济平不解道:“这么处理,倒是对我极利了。你又是为什么……”
玄启截住了他的话,“我自有我的考虑,你就不要管了,总之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大夏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李济平张口,还想再说点什么。玄启不耐烦地取出了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来亮了一亮,“总而言之我有这样的权力,这么处理也是合规矩的。你就不要多说了,明白吗?”
李济平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看到玄启手中的东西后,震惊无比,一时忘了说话。很快,李济平垂下了头,恭敬无比。
“我明白了,我会做好自己的事情,来赎罪。”
玄启点了点头,“那今天就这样吧。我们要回山复命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他弹出一朵火花,把已经死去的不归楼掌柜烧作了灰。
玄启向王不识和李蒹葭点了点头,三人一起沿着地道向外走,留下李济平一个人,站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从江城中腾起了四道耀眼至极的虹彩,四道虹光在天空折返,向着北方栖霞山的方向进发。
第二卷云梦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