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芷妍愣愣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喃喃道:不是这样的,我…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我不能说。
那些事让她怎么说得出口,那一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样嫌弃与厌恶自己?
她害怕!
她只要一想到那夜的情形,她就止不住从心底厌恶自己,她自己都如此,更遑论是他。
闻言,恒廷阎再不作停留,甩帘而去。
水晶珠帘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梁芷妍无力的倒在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房梁。
她不该回来的,相见争不如不见,至少在他们各自的心里还有以往甜蜜的回忆。可是现在,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都在争执中度过,再这样下去,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会剩下多少?
翌日,阴雨沉沉,天边乌云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梁芷妍倚坐在美人靠里,鬓边发丝已被雨淋湿,她却恍然未觉,思绪沉淀在三年前她与恒廷阎初相识的情景。
那日玉山上的梨花开了,她与未明月上山踏青,结果山上人潮汹涌,没过多久,两人就走散了。
她倒不慌张,一个人自得其乐的欣赏满山花开成片的梨花,远远望去,整座山头就像笼上朵朵白云,烟雾缭绕中,竟恍似仙境。
她不由得迷失在这难得的美景中,伸手攀了一枝梨花在鼻间轻轻嗅闻,淡雅的香气令人心醉神往。而她不知自己在山下看风景,有人在山上看她。
恒廷阎与恒泽正坐在云雾亭中喝茶,恒廷阎出神的望着满山的梨花,耳畔传来恒泽的叫声,四哥,快看。
他回过神来,寻着恒泽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名女子独自在山坳里赏花,而她身后两米处立着一条吐着蛇信的赤尾青。
不知道这姑娘长什么模样,就这样葬身蛇口,真是可怜!恒泽啧啧叹息,眼中一片漠然,身在皇室,他心里早已视人命如草芥。
恒廷阎看着那娇小的人儿丝毫未觉身后的危险,依然沉浸在美景中不能自拔。不知为何,他无法坐视她有危险,在恒泽的惊呼声中,他已然腾空而起向她掠去。
咝咝声不绝于耳,梁芷妍浑身一僵,手中银针毕现,她不动声色的判断赤尾青离自己的距离,在赤尾青向自己急速游来时,银针刷刷射向它的七寸。
与此同时,恒廷阎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削断赤尾青的脑袋,空气中除了淡雅的梨花香气,霎时便弥漫起一股血腥之气。
梁芷妍怔怔的看着那道自梨花中走出的身影,他的出现仿佛带着万丈光芒,刹那间将整个山坳都照亮,鼻间的梨花香气越来越浓。
她看着他,她的眼中只有他。而他却是恼怒的瞪着她,冷声道:你是白痴么,知不知道这里常有毒蛇出没?
闻言,梁芷妍想笑,也当真笑了出来,她的目光淡淡掠过那条身首异处的赤尾青,笑道:公子,难道你没看见它的七寸正插着银针么?
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他的一句你是白痴么让她记住了他,而她的处变不惊亦让他记住了她。
春雨细如丝,密密匝匝的洒落下来,就像织出的一匹匹华丽的云锦。
雪辰撑着十二股油纸伞缓步踏上阶梯,雨珠顺着伞面滑落,似隔了一层透明珠帘,他淡淡的睨向梁芷妍,轻声道:听说你是医女,你应该知道身中情盅之毒最忌在湿冷的地方久待。
梁芷妍回过神来,抬眸望向雪辰,这个谪仙一样的男子,却也是个情根深种的痴情男儿,夏夏姑娘找到了么?
雪辰收了伞,将伞靠在墙边,答非所问道:我医治病人有个不成条的规矩,就是病人的生活习惯及饮食都需要遵守我的吩咐,现在请你回到屋里去。
梁芷妍莞尔一笑,盈盈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的望向雪辰,你我都清楚,没有找到母盅就无法唤出子盅,强行驱赶子盅,只会令它反噬,到时莫说救我,只怕我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能看见。
雪辰定定的看着她,沉声道:你不相信我!
这并非问句,而是肯定句。
不是不相信,而是我想要珍惜这最后的时光,我不能冒险。梁芷妍移开视线,她并非胆小怕死之人,只是心中还有遗憾。
雪辰操着手闲适的倚在廊柱上,淡淡的瞅着她,讽刺道:说来说去,梁姑娘还是不相信我,也罢,我从不医治不相信我的人。
朝歌正从里间出来,听到雪辰的话,她连忙跑过来,急道:雪辰公子,你莫听芷妍芷妍胡说八道,她这是间歇性神经病发作,你莫理她。
朝歌说完,狠狠瞪了梁芷妍一眼,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又对雪辰比划着,那啥,你能理解的吧,有的人生病久了,就显得讳疾忌医。其实她是病人,我们要抱着宽大的胸怀对待她偶尔的小脾气,你说是吗?
梁芷妍哭笑不得的看着朝歌,这丫头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雪辰敏锐的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字,他挑了挑眉,问道:间歇性神经病,那是什么病?
朝歌满腹的长篇大论还没派上用场,就被雪辰的问话噎住,囧,让她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什么叫间歇性神经病啊。
窗外细雨浠浠沥沥,屋内梁芷妍坐在贵妃榻上,手上捧了一个白底蓝釉的瓷杯,杯中热气腾腾,将她的脸映得有些朦胧。
雪辰双手环抱着双臂,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得没错,没有母盅唤出子盅,就是神仙在世也未必能救得了你。
梁芷妍抬起头来,眸光穿过朦胧热气落在雪辰身上,轻声道: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救了,只是还尚存着一丝希望而已。
雪辰挑了挑眉,很无奈的道:你是对我没有信心呢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我既然接下了你这个病人,只要我没死,我就不会让你死。
这是多么动人的承诺,却只换来梁芷妍浅淡一笑,你不也说就算是神仙在世也未必救得了我,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雪辰失笑的看着她,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梁芷妍淡笑不语,瓷杯里白色的杏仁茶倒映出她恬静的模样,她的手轻轻一晃,倒影刹那间便随着光圈支离破碎。
如今想要解情盅之毒除了保守的做法是找出母盅寄宿主唤出了盅以外,还有一个冒险的做法。雪辰并不理会梁芷妍,径直道。
什么做法?
换血!
梁芷妍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瓷杯,她猛得抬起头来,道: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有关换血的记载,可是没人敢冒险一试。况且此法后遗症无穷,稍有不慎就断送了性命,我本是将死之人,倒也无妨,但是却不能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雪辰笑了笑,我这不也是说冒险的做法,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找到当年为你施盅之人,我就绝不会采取这种疯狂的做法,对了,我听说三年前你身边有一个侍候的丫头,你走后她也失了踪。
你说的是紫烟吧,她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我走的前一夜,她为了救我,死了。想起那一夜,她全身还是会控制不住颤抖。
死了?雪辰讶声问道,他刚从恒廷阎那边过来,得到的消息与梁芷妍所说有所出入。据他所知,紫烟也是诚德医馆的医女,自梁芷妍被恒廷阎接进王府后,她成了梁芷妍的贴身侍女。
梁芷妍的生活起居全由她打理,她是最有可能给梁芷妍下蛊的人。
梁芷妍不知道雪辰为何突然提起紫烟,她轻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死了,怎么了?
雪辰摇了摇头,道:只是随口问问。
梁芷妍抬头望着他,只一眼就微微失神。她以为恒廷阎已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却不料有人更上一层楼。
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嘴唇,秋水桃花似的双眼,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来表达呢,梁芷妍想了想,脑海里映出四个字。
风华绝代!
对,就是这个词。这世间怕是无人能当得起这个词。
雪辰看着梁芷妍双眸熠熠发亮,眸中一片惊艳之色。往日若是看见有人这样盯着他看,他早就生气了,然而面对她眼中那单纯的欣赏,他却无法生气。
眼前一暗,他转眸望去,正瞧见一道颀长身影静静的立在窗边,全身都被一股勃然怒气笼罩,他轻笑一声,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弯腰挑起梁芷妍白皙的下颔,调戏道:你若再这样看着我,当心我把你吃掉。
啊?!梁芷妍回过神来,连忙退开。此时耳边已响起另一道蕴藏着怒气的声音。
我让你来是救人的,不是让你来调戏我的女人的。恒廷阎实在恨透了自己,他明明那样生气,在花园散步时,走着走着,待他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在未央居外了。
他本来转身就想走,可是却抵不住思念,走了进来。
刚走到窗边,就看到梁芷妍盯着雪辰看得出神,他心里被嫉妒疯狂的啃噬着,她是他的,她的眼里就能有他,他不许她看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