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什么都瞒不过你。”刘羡嘆息著点点头,又道:“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律令,但无论如何,奴隶也是人,也是百姓,这是前代就有的旧例,魏晋以来,主人可以肆意虐杀奴僕一事,绝不该发生。我在想,至少应该立下法令,允许奴僕赎身,主人杀死奴隶,或者处置肉刑,也要报官,否则也等同於违法。”
“陛下有大慈悲,是天下万民的福气。”李秀称讚了两句后,双眉间又生出愁意:“可此事牵扯繁多,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办成的。”
刘羡如何不知?新的户籍制度还没有完全落实,又要推行新的奴人法,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一个国家的政治转向,做不到如此之快。他如今在船上所思考的事物,想要落实到民间,恐怕是要以年为单位来推行。
所以他也准备了一份当下立即推行的政令,刘羡把草稿递给李秀看道:“是啊,我也想到这点,所以我打算先下詔,让他们直接放还今年在扬州购买的奴隶。”
李秀接过手细看,原来刘羡打算以天子的名义,向境內官吏下的一封释奴詔,表示此前他已经下了罪己詔,如今扬州百姓遭遇灾祸,都是自己执政有错,如今听闻有许多扬州百姓因生计所迫,走投无路,自卖为奴隶,他甚为悲伤,因为自己的罪过,怎么能变成百姓的灾厄呢?
故而他打算赎买百姓,凡是因齐人南下而被迫卖身为奴的扬州百姓,不管被卖到何处,都可以向当地的官府报备,官府有义务出资赎买,並將其护送回乡,赐予良籍。若当地官府没有足够的財貲赎人,可以先行赊欠,三年之內,必定向奴主还清欠款。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李秀给刘羡算了一笔帐,假设被卖为奴隶的有上万人,那光赎身加路费,还有此后的安置款,就要花费上亿钱,朝廷的財政恐怕將陷入严重的入不敷出。
但对於这个结果,刘羡耸耸肩道:“债多了不愁了,先让我过过当好人的癮吧!再过几个月,怕是就要挨骂了。”
刘羡也只是表面装得镇定,他心里则如明镜一般,原本自己的新政改制还留有缓衝的空间,但在与齐人的这一场大战后,朝廷的收支必然是一团糟。这其实也是王弥南下渡江的用意,就算不胜,也要逼得刘羡几年无法向北用兵。
某种意义上说,王弥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刘羡今年的新政改制,是拖不下去了,以前他要求新政改制有条不紊,此时就必须乾脆利落地完成。否则就將陷入到政治內耗的泥潭里,也不知何时才能继续向北用兵。
可就眼下的情形来看,连普通的賑灾,都有这么多人从中牟利,接下来的改制,到底会触动多少人的神经,又会与多少人反目,更是不言而喻,刘羡的心里没有底。
如果说之前的返程之旅,他是打算借著打探民声的机会,顺便放鬆心情,观赏风景。那现在的返程之旅,刘羡已经没有丝毫的閒情逸致,只想著为接下来的改制进行铺垫了。
在抵达石城县后,刘羡先是將释奴詔发布出去,而后开始频频现身於沿路遇到的县府,不仅接见当地的官僚,同时也接见当地的百姓,並亲自旁听当地的官府断狱。这种姿態一面是儘可能地端正官风,一面则是儘可能地加深自己在百姓中的印象。
但暗地里,刘羡则已经派人去与荆州刺史卢志联络,询问他这段时间的成果,废亭设道的新政在荆州进行得如何?荆州內部是否有爆发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件?並且他又让卢志帮忙重点调查,自己不在义安期间,宗室们的最新近况。
与此同时,刘羡又与御史中丞周顗去信,命他抄录一份自自己出征之后截止到今年正月为止的国家收支详情,並要求他给出一份名单,就当下在义安的各级官员中,有多少官员的家属族人在从商。
这才是刘羡真正的意图,他已经想清楚了,这其实算是一次很好的摸底机会。平日自己在义安,由於威望在此,很多官员至少要把表面工作做得光亮,而今自己不在,许多问题就暴露出来,正好可以查一查,做到心中有数。
结果不出他所料,半个月后,也就是二月下旬,卢志和周顗递上来了两份材料。洋洋洒洒各有上千字,內容可谓是触目惊心,刘羡仔细阅罢,闷闷不乐良久。
好在与此同时,李矩所部的战报也到了。李矩在正月中旬与石勒停战以后,先带兵返回许昌,在许昌稍作休整,再留孟討所部与徐龕共镇许昌,於二月上旬率余部返回宛城。
在战报上,李矩向刘羡稟告了与石勒交战的详细经过,並匯报了此战的战果。他自认为是打了一场败仗,主动请求降职处分,並为战死沙场的文硕表功,声称若没有文硕的死战,此战的损失只会更多。
这份战报多少缓和了一些刘羡的心情,他並不认为这是一场败仗,对李矩回信说:“轩皇用武,尚云三战。微末小挫,何足掛齿?孟津牧野,必待有期!”
而后以李矩攻陷数郡为功劳,加封三百户,仍以胜仗对內宣传,到各州郡张贴露布。对於在大兴之战中战死殉国的文硕,刘羡也深受感动,同意追封文硕为睢阳郡公,卫將军,开府仪同三司,由其子文蹇袭爵。
有这样的將士支持自己,为国捐躯,自己若不能令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他们呢?一念及此,刘羡心中的畏难情绪尽去。
此时的刘羡身在夏口,他在黄鵠磯上登高望远,眼见鸚鵡洲上芳草萋萋,龟蛇两山桃花艷艷,只觉得是绝佳的归期,便对隨行的刘朗吩咐启程道:“上巳节快到了,该闔家团聚,流觴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