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犯人离开江陵牢狱不到半月,回到夷道亦不到三日,便被当地县府当场抓捕,黄庸等涉案人员也没有逃脱,被一网打尽。
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竟然越狱,这放在何时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案。等蒋成黄庸一干人等被移送到义安后,廷尉府连夜进行审讯,最后得知,涉案人蒋成等乃是夷道当地的一个著名无赖,依靠自己孔武有力,在当地欺男霸女,除去已经发现的杀人案外,还有未被发现的罪行十余处,而黄庸乃是他的同党,之所以接近卢謐,完全就是为了给蒋成脱罪。
更重要的是,此前黄庸口中所谓愿意给蒋成替死的朋友,其实也是被蒋家胁迫,有父母家小作为人质,不得不进行替死。
最重要的是,当询问到蒋成等人是如何从牢狱中逃脱时,黄庸在牢狱中改口声称,自己是向卢二公子行贿,方才得以逍遥法外。
如此一个骇人听闻的冤案,卢謐又在其中担任了不光彩的角色,无论是何人策划此事,当义安案发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反对派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攻訐卢志的绝佳良机。
一时间,地方上弹劾的报告纷至沓来,堆积成山。不只是有人上报要將卢謐下狱,更有人借题发挥,声称卢志在检籍清田期间贪污索贿,刻意去刁难那些没有行贿的家族,將他们合法的田土与家奴污衊为隱田与隱户。
更有人声称,卢志是在趁机大报私仇。因为他是前晋成都王旧党领袖,与前晋长沙王旧党之间有血海深仇,而他此次打击的大量豪强中,有不少就是长沙王党羽,诸如上官巳、刘白、王瑚等人,尽在其中。
最要命的攻訐还不止於此,襄阳太守兼襄阳都尉晋邈上表称,襄阳有婢子生出一子,其头如鸟,其足如蹄,而且无手,有尾,这是人妖,说明当朝有妖孽横行。在这种敏感时刻,晋邈上了这样一份表文,其讽刺对象不言而喻。
攻击卢志的声浪大到了这种地步,刘羡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於是他亲自审理案卷,並且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种种蹊蹺之处。
一来是对於蒋成的初次定罪卷宗,调查非常粗糙,为何第二次查案才查出其余罪行?二来是根据对蒋成、黄庸的调查来看,他们虽然抢夺了不少钱財,但平日里醉生梦死,没存下多少积蓄,又是哪来的钱財,对卢謐进行贿赂?三来现任的宜都太守郭勱在明知道卢志在江夏清田的情况下,为何不直接將犯人送到义安,反而要先送到江陵?
这些疑问无不说明,案情绝非表面显示的这么简单。因此接下来刘羡又亲自提审犯人,將此案的蹊蹺跡象都一一点明,蒋成、黄庸等人哪知能亲自面见天子,在詰问之下,他们到底顶不住压力,终於吐露了真相,表示自己是受了荆州別驾从事何松的指使。
这个人选並不出乎刘羡意料,何松乃是原刘弘治政荆州期间的治中从事,在隨王敦转投刘羡以后,刘羡先是將其任命为襄阳太守,后又转为別驾从事,即荆州刺史的二把手。此后刘羡本想將他调入朝中担任光禄大夫,但何松却加以婉拒。根据平日的风闻来看,他理应是过惯了在江北的逍遥日子,並不愿受朝廷管束。
而卢志此前的检籍清田之中,何松本人便在南郡被清出了上百顷隱田,他由此对卢志恨之入骨,然后策划栽赃陷害,完全是水到渠成的。
只是真相虽然查出了,但该如何处理此案,仍然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不管何松是如何设计陷害,卢謐违背法律是確凿无疑的,倘若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完全揭开,固然可以惩治何松,但恐怕卢謐也逃脱不了罪责。所以刘羡传信给卢志,询问他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刘羡的这个態度其实有一层深意,潜台词是可以让卢志与何松私下里进行和解。虽然他一直主张从严执法,可也不得不考虑卢志的感受。所以他愿意给卢志一点缓衝的空间,只要何松能找个人来替卢謐顶罪,卢志也就可以保全儿子,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同样也能起到警告荆州本土豪强的作用。
而卢志的回信也非常简单,他对次子毫不回护,声称道:“陛下,若证据確凿,臣子有罪,理应就罚,纵有万千缘由,也不能徇私情而罔顾王法,令圣王有惭於天下。”
刘羡收到回信后感慨万千,良久之后,方才將此事通报尚书台,並对傅畅陆云等人说道:“卢子道真乃管仲、子產之儔也!”
由是尚书台下达詔令,由廷尉李赐带队,一口气抓捕了荆州別驾从事何松、宜都太守郭勱、江夏太守刘盘、夷道令宗钦等大小党羽八十六人,连同卢志之子卢謐一同下狱,正式兴起了自南汉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大狱。其涉案人员之多,等级之高,都属於建国以来的首例。
何松等人的主意,原本是想逼迫朝廷將卢志免官,以此来叫停朝廷的检籍与清田,並没有鱼死网破的想法。他们也没有想到,卢志竟然连自己儿子的死活也不顾,也要將他们绳之以法。因此猝不及防,即使他们都握有部分兵权,都根本不及调用,直接就被关押进詔狱。
等到十月中旬,经过周密的审讯后,这起大案也终於落下帷幕。天子下詔,以扰乱朝政、煽动妖言的罪名赐死何松与郭勱,並將其党羽免官流放至永昌郡,卢謐也因私放死刑犯而赐死。如此郑重其事的刑罚,难免令朝野大起议论。许多人都说,自从汉季以来近百年,魏晋两朝八位皇帝,还从未如此严厉地整顿过官场,看来天子在端午文会上的言语,绝不是走走过场。
经歷此事以后,荆州官场上下肃然,卢志在荆州的新政当然还会遇到一些小波折,但再无大的阻拦。或者说,至少不用卢志再一个郡一个郡地进行督促,各郡县自己便能自发地完成任务。等到启明八年年初,荆州十四郡的检籍清田已经基本结束,共清理出藏民五万余户,三十万口,隱田六万余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