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在舟中喁喁低语,直到日色渐西,才依依不舍地回到湖心小岛,各自乘舟,分道而回。霓凰差不多是擦着最后一通净街鼓进了宫门,且喜父皇不曾召唤,由得她在自己的寝殿里辗转反侧,一夜未曾睡好。
身为辅政公主的责任之一就是,前一天晚上再怎么失眠,第二天该上朝还是得上朝。霓凰端坐在父皇下首,竭力打起精神听那些怎么也听不完的奏报:致仕的左散骑常侍孟远华过世,议赈议恤交州武定土司薨,其子求承袭,许之弋阳郡有数百流人自萧梁逃来,请迁入内地,拨土地耕牛安置……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霓凰振作精神努力听着,好容易撑到朝会即将结束,忽然间,坐在她对面的穆青向上欠了欠身子,开口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建议。”
“哦?”
霓凰有些惊讶地抬眼看这个弟弟,目光一转,父皇的眼神同样惊异,穆青现在随同听政的名义还是学习政务,没有监国的权力,更没有被要求直接参与事务。所以他在朝堂上一般也就是闭口听讲,哪怕有疑问,也是下了朝再背地里询问。这时他居然会主动开口?
“我儿想说什么?”
“父皇。”穆青俯首致礼。“七年之前,我大楚与萧梁交质,约定为兄弟之国,互不攻伐。现下儿臣已归,为两国盟好计,是否也应该遣归萧梁皇子,再与萧梁订立新盟,以彰旧好?”
霓凰心头一震,那点儿困意立刻无影无踪。遣归萧景琰这个念头,是穆青自己的,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对面。左首文臣班列中,苏哲神色淡然,若无其事地平视前方,好似这个建议与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再看上方,父皇的目光也正从左边收回来,与她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随即沿着右手边一路扫过各位武将,轻咳一声:
“诸位怎么看?”
“臣以为,胶东王之言甚有道理。”大鸿胪程云职责所在,抢先回答。霓凰知道这程云虽是二二等世族,却迎娶了卫端妃的堂妹为妻,此时站在青弟一边也是理所当然:
“两国既然有约在先,我国迎胶东王归来,原本就应该遣归萧梁皇子。只是去年事发仓猝,胶东王刚刚返国,萧梁即悍然侵攻,事情才搁了下来,现在既然事过境迁,我国自当主动将萧梁质子遣归,方能不落彼国口实。这样一来,萧梁即使要兴兵伐我,也师出无名,我国理直气壮,自然可以从容应对。”
“大鸿胪此言,老臣却不以为然。”大司徒孟岩立刻开口反驳。“老臣只闻对敌战败,不得不把别国质子交还,未闻一战而胜,反而要把人双手送回的。胶东王此言,置我大楚国威于何地,又置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于何地?”
“臣倒是以为,萧梁皇子可以遣归,却不一定要在这时候。”眼见穆青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大司空冯悦悠然开口。“就臣所知,三年之前,萧梁册立太子萧景宣,萧梁朝中夺嫡之势方兴未艾。我大楚与萧梁约为兄弟之邦,若是萧梁有皇子狼子野心,颠覆神器,我大楚自当拨乱反正。现在就把人送回去,未免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