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卓无奈,道:“你还真跟着过来?本王要去圊溷!”
程柏蘅哑然。
赵卓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再回来之时看样子已经盥洗完毕,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火夫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奶茶、包子、油饼进来。
“程指挥使,你不是有要事要谈吗?先吃饭再谈吧。”赵卓道。
“多谢大王!”程柏蘅也不客气,待赵卓坐定后帮他盛了一碗羊肉汤,自己也盛了一碗吃了起来。
赵卓将一块层层分明的油饼撕碎扔进羊汤中泡了,夹起一筷慢嚼着,道:“程指挥使,明明本王城楼上的守卫这样森严,你都是怎样进入城中,又是怎样进入本王的大帐的?”
程柏蘅笑道:“一些小伎俩而已,怎值一提?”
赵卓继续追问:“本王的亲卫队长董水这两天要被折磨得疯了,两天未曾阖眼,却叫你一而再再而三进入王帐,他就差引咎辞职了。你的行踪,本王猜中了几节,但还有几节想不通。你说出来也好令董水在守卫之事上改进一番。”
程柏蘅道:“大王,此次我前来谈判,是想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于是在与大王相见的第一日,我便不断以言语激怒大王,人一旦情绪不稳便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所以大王便轻易答应了我三次进营便同意撤兵的要求。当晚我从城内出来回营后,便立时换了夜行衣去找到城墙最薄弱的地方,算准了巡逻的空档以壁虎游墙功攀上城墙,这才进了城。因为我猜大王会觉得我先回营休息,第二日才会想法子进城。我趁夜潜入军营藏身于一处杂物间,第二日找准时机扮作一名洗衣妇带走了一套大王的衣衫,这样第三日我便能大摇大摆以大王的面目进入大王的营帐了。进了营帐之后,我并未离开,而是躲到了大王的床底。我躺在床底以‘五静心法’中的‘龟息法’将呼吸压制得极微,连心跳也极弱。这样大王就算在距我咫尺的床上,也不会发觉我的声息。三枚铜钱已物归原主,请大王便如约退兵吧。”
赵卓叹道:“做一名君王,诺不轻许但也要言出必践。你给本王几日时间,待饭后本王就下令大军即日收拾辎重,准备退回白水河以西大营。”
赵卓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程柏蘅,问:“既然程指挥使公事已了,那不如就做回阿蘅。赵卓有些话要问阿蘅。”
程柏蘅颔首:“赵卓请讲,阿蘅知无不言。”
赵卓脸色突然变得痛苦,如同大片阴云集聚在眉头之中,他问:“在哈密王提出你不得嫁我的条件时,你就那样痛快地答应了吗?”
程柏蘅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来轻声道:“赵卓,我随你千里迢迢来到西羌,是要嫁给你与你共度今生的。可之后经历了那场叛乱和逃亡,我一直不后悔要嫁给你,我也一直以一位西羌王子妃的身份来考虑事情。西羌王提出只要答应三个条件,便会派出大部分兵力以助你平叛,一是割地,一是两国免盐铁税,而最要紧的是我不得嫁你。哈密王是位智者,作为一名父亲他要考虑自己女儿与外孙的将来,这一点也没有错。赵卓,你若做不得西羌王,我也不会答应这一条,我会选择与你在藩地平平淡淡相偕终老。可那个时候,除了你整个西羌还有哪个做得了这个王,除了你这有哪个保得住西羌子民的安宁?以我一个换取西羌的长治久安,换取哈密王觊觎的那片土地,换取两国的铁税,我想只要有良知的人都会这样选择的。”
“我明白了。”赵卓轻轻道,面色却逾加难过,“那时候我醉倒在官驿之中,你就那样决绝地离开了。我想问你,阿蘅,在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不忍和不舍?”
程柏蘅道:“赵卓,从正京到汉中再到西羌,我们相识的两年,我以为从今往后我会和你一起过着安定平和的生活。从哈密回到西羌后一直隐瞒着与哈密王的契约,那时候我很迷茫,除了在你身边我无处可往无处可安身。可我不得不离开,我若在西羌继续与你纠缠不清,只会更舍不得,我想你若是知道我离开也定会极力挽留的,所以我将你灌醉并留书信一封,希望在事情不可挽回之际,你能放下儿女私情,选择西羌的未来。”
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良久后,赵卓起身上前拉住程柏蘅的手,神情急切问道:“阿蘅,我还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有没有一刻倾心于我?”
程柏蘅轻轻摇头:“我不清楚,我见到你是欢喜的,我在你身边心绪是宁静的,我离开你心情烦乱很低落,但这些应该都不是倾心的感觉。”
“那你对郑辰琮……”赵卓问出了半句,又将后面半句咽了下去。
程柏蘅凄然一笑,道:“我与他算是日久生情,可同样也是有缘无份……不过我已经不去想这些了。我如今已是都尉司指挥使,皇帝陛下力排众议任命于我,作为一个女子我觉得这是无上的荣光,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眼下,我有很多事务需要去做,有很多责任需要我承担。比起后宅的诸般琐事,我更乐于这样的生活,这便是我此生的归宿了。”
赵卓爱怜地看着这个坚强又倔强的姑娘,道:“阿蘅,若是你当初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能否说服自己将你安排到适合你的位置上。与其留在本王的后宫消磨时光,倒真的不如回到大弘施展你的才能和抱负。阿蘅,这杯酒我敬你,贺你得偿所愿,祝你安富尊荣!”赵卓举起酒杯于眼前。
程柏蘅同样执杯:“祝西羌国泰民安,愿两国世代亲睦!”
两人饮尽杯中酒液,赵卓哈道:“好烈的酒!”借着以袖擦嘴之际,抹去了眼角那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