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一夜未睡？”梁小青惊呼。
郑辰琮似被声音惊醒，转过头来木然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他声音嘶哑得如同在锯一块老树根：“什么时辰了？”
梁小青眼含热泪答：“快到卯时了。”
郑辰琮站起身来，可能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木，立时用手撑住桌案。他轻轻挣脱开梁小青扶住自己的腿，嘶声道：“走，到了巡视大营的时辰了。”
几日之后，孙府聘的官媒吴大娘带着厚礼上门提亲了。程怀北特地告了假在府上候着，乐呵呵地将礼收了，又打赏了官媒婆子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二月初二，宜祭祀、动土、上梁、订盟、纳采、嫁娶、安床、入宅……是个万事顺意的大吉日。吴大娘带着长长的送礼队伍来到程府纳采择之礼。大雁一对，美酒二十壶，羊二十口，彩四十匹……热热闹闹摆了半条胡同，引得周围府邸的人都跑出来观望，一时间，人群中交头接耳嘈嘈杂杂。
“是给程府那位女将军下礼吗？”
“可不是，是程家的女指挥使。这样的女子也不知哪家少爷能降服得了？”
“你们不知道？是孙家，礼部孙尚书家的长子，孙久安。”
“是孙郎中？听说是个鳏夫，还有两个孩子。”
“快看，虽是继室，可这纳采的大礼可真够排场的。可见孙家是有点底货的。”
……
紧接着是问名，媒婆取回程柏蘅的庚贴后，孙久安便亲自送到太常寺博士李棋府上求卜问吉凶。
年逾六旬的李棋沐浴更衣，点燃三柱香敬在神像前，领着孙久安恭恭敬敬磕头后，这才将香案上二人的庚贴拿下来，轻轻捋着下巴上那蓬花白的长须开始掐指念念有词。很快他眉头紧皱，轻轻摇头道：“不吉，乃下等婚。”
在下首坐立不安的孙久安大急，一下子站了起来：“敢问李世伯，为何是下等婚？可有化解之法？”
李棋抬眼看向孙久安那焦急不安的模样，不紧不慢道：“看来贤侄很是倾心于这位姑娘了。不过你二人八字委实不合，年干、月干均不合，且属相相冲贤侄属狗，这位程姑娘属羊，丑未戌三刑，乃土旺克癸水、辛金克乙木、丁火克辛金的暗战，癸水、辛金、乙木受损严重，二命神煞相抵，可伤及自身及家人，有牢狱、病灾、官司乃至性命之虞。若说破解之法嘛，贤侄乃腊月之戌，阳中带阴，程姑娘乃正月之未，阴中有阳，似乎还有转圜之机。”
李棋拿出三枚铜钱摊在案上，道：“贤侄，你亲来摇上六爻，老朽再来看看卦象。”
孙久安重新净手，诚心祝祷一番摇起铜钱，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患得患失，良久才投出一卦，铜钱二正一反。
“震卦。”李棋轻轻吐出两个字。
第二卦：三个铜钱都是正面。
“坤卦。”李棋暗暗皱眉。
第三卦：三个铜钱仍旧全是正面。
“坤卦。”李棋执起茶盏猛喝一口。
第四卦：一正二反。
“兑卦。”李棋慢慢放下茶盏。
第五卦：一正二反。
“离卦。”李棋仍是皱眉。
第六卦：三个铜钱全是反面。
“乾卦。”李棋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世伯，此卦怎解？”孙久安急忙问道。
李棋双目微闭喃喃自语一番：“水雷屯，天地否，山火贲，火泽睽……”良久才睁开眼道：“贤侄，此女命犯凶煞，于你实非良配。”
“李世伯刚才还说有转圜之机的。”孙久安一掀袍角跪了下去，“请世伯一定要帮帮小侄，如若不能娶到程家姑娘，小侄宁愿余生孤身一人。”
“贤侄年纪还轻，怎能有如此想法？”李棋双臂扶起孙久安，良久才长叹一声，“化解之法也不是没有，就怕贤侄难以做到。”
“请李世伯教导，小侄一定谨遵。”孙久安道。
“此法说难也不难，说易呢也确实不易。一是要奉道斋僧，二是要终生茹素，这三呢，才是最难的，是要压制凶煞。想要做到此三点，不仅要耐得住心，还要狠得下心。”
“李世伯，奉道茹素侄儿必能做到的，只是这压制凶煞到底该当如何做？”
李棋捋着胡子的手一顿，盯着孙久安正色道：“此举乃逆天意而行，须得拿出一些厉害手段来。以老朽的道行稍嫌不足，还得找三师殿我师兄常真人助些法力。这样吧，六为大吉之数，过个六六三十六天，贤侄过府来取样东西，用了这样东西定能保你与程姑娘二人天命相合，一生顺意。”
孙久安喜极而泣，重新跪下道谢：“李世伯大恩，小侄铭感五内。”
“嗳？贤侄这话就见外了。”李棋上前两步扶起孙久安，“我与汝父同科及第，相知已有近三十年了，一直将贤侄当成自家孩儿来看的。”
孙久安道：“小侄还有一事不明，要不要如实向家父母及程家说明此事？”
李棋道：“道不传非人，法不传非人。尤其这逆天的法门，若是传与第三人知晓，只恐适得其反。老朽这就为贤侄写一八字相合的吉书，你且带回去吧。”
“小侄明白。多谢李世伯”。孙久安自是千恩万谢，带上李棋写就的吉书，留下重礼告辞离去。
“人间纷杂，世事无常。欲要载一抱素，却是欲壑难填。”李棋吩咐管家送孙久安出门，自己则望着庭院花树萌发出来的盎然春意，长吁一声颓然坐于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