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若是你无恙的话，倒是有件事情想交给你去做。”
……
一夜暴雨卷携着山洪将葱郁的山林冲击得七零八落，粘湿的黄泥铺满山路，就连密林间都是一片浑浊，再不复当初的生机。
“攻下山城，立下战功，还没等得及封赏，就随着山城的失守客死异乡，这蒙彦将军还真是命苦啊。”
卜赞附身看着山下混着泥土的尸骸和被冲击、砍伐栽倒的树块，语气中刚有几分哀伤透出，就被脸上狰狞的伤疤和独眼冲击得一消而散。
“没什么可惜的。”
说话的人如墨般漆黑的铠甲，国字脸上挂着一道浓密的胡须，中气十足。
李高轩，秦军副将，论辈分是主将李策的族叔，也是李氏家族的一根顶梁柱，此行特意请命跟随在李策身旁辅佐。
李高轩今年四十五岁，久经沙场，状态堪堪处于巅峰，也许再过不久几年，他就要辞去武官之职，颐养天年，去做一个富家翁。
可是现实哪有那般美好……
不像其他三家名阀豪门，李家可谓是一匹黑马。
他们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楚国小吏家庭，一跃成为了秦朝的权力中心，不可谓艰难。
这个传奇的缔造者，就是那个名叫李斯的男人。
李斯入秦后，从一个普通的郎官做起，逐步晋升为长史、廷尉，最后成为左丞相。他为秦王统一六国出谋划策，成为秦始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一人撑起的豪门，终究还是有些单薄。
后代之中，也就李策能担重任，为此特意调他前来护航，至少现在，他李高轩拿长矛的双手，还很稳！
“蒙彦的死，先生不必自责，抛去他自己大意自负不谈，谁也不曾想到南越在明知山城东南有大军驻扎的情况下还敢贸然出兵，倒是小看了后杀而至的骑兵，竟当着大军的面斩下蒙彦的头颅，携带而逃。”
李高轩说道。
“唉，之前虽说由此担忧，可没想到南越将领的胆子这么大，动作如此之快。不过，最终白将军还是将那支骑兵队伍屠杀殆尽了不是吗？”
“屠杀殆尽……”
李高轩拇指在食指处捻了捻，想起白子晋跟自己说过的那名挥手间引得火雷阵阵、碎刃横飞后侥幸逃脱的年轻将领，总觉得日后还会在战场上遇见。
随后轻笑一声：“却是把自己麾下的两名副将都赔了进去。”
“两个不知名的副将而已。”
卜赞不以为然，“你李氏以及其他三姓的将领才是大军的主心骨，就算是赵佗大人也承认这一点。”
“可怜那蒙彦，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但是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当中。当初南越攻城前几日蒙彦就送出了求援的信函，但统统石沉大海。城破之时，蒙彦没有第一时间去寻那东南方的秦军，反而带领麾下残部在山林中穿行时，便已经看出些苗头来。”
“如今大军压境，从上到下的将官均来自王、李、冯、蒙，就连那白氏白子晋，杀神在世时，白氏一族也是威名赫赫。”
“六王毕，四海一，听说这大秦的朝堂之上，因为行分封还郡县，吵得不可开交……”
当然这些心里话当着李氏大将的面，卜赞自然不会说出来。
只是稍微思索了一番，接话道：“虽然我们几倍人数将南越围于山上，但是山地连绵起伏，地形复杂，南越的护军真要与我们拼死一战，我们怕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秦的军功制，并非单单地凡是杀敌就奖赏那般简单，除了杀敌数量之外，还有一项十分重要的指标，简单来说就是战损比。
举例来说若是秦将斩杀了八千名敌军，而己方却阵亡了一万余名将士，收获远远高于付出，那这名秦将不但无功，反而还要被降罪。
“无妨，眼下优势在我，胜负依然握在我们手中。”
李高轩双手相叠而立，低沉的声音坚定十足，“山上的南越军不急着剿灭，那护军都尉的项上人头作诱饵，歼灭驰援的南越军队。”
……
矛戈长戟山海林立，重重人影伴随着舞动的旌旗，无数南越赤甲川流涌出。
姬辰立于将台之上，看着整齐有序的军阵，杀气腾腾的将领，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得益诸位兄弟奋勇杀敌，才换得秦军虽围城数日但次次无功而反，然城中人马日渐消耗。事已至此，我决定今夜，夜袭秦军阵营，同时趁乱遣出骑兵趁夜掩杀而出，此番不求杀伤多少秦兵。我已和护军都尉大人取得联系，里应外合，共破秦军合围之势。”
顿了顿，他接着说。
“眼下局势，必要一支精锐骑师火速驰援，冲破城外军阵后，马不停蹄的配合护军都尉去冲击另一方秦军大营。”
“可秦军中不乏知兵者，我若是他们，必定在途中设伏，这是阳谋，只能迎难而上。”
“秦军骤然杀至眼前，定然是抛下后备补给，急行军奔袭而来，情况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此刻唯有舍命一战，哪位将军愿意下此头阵？”
场中将领不乏勇猛善战之人，何况不少人是都是太尉一手提拔起来，眼下情势危机。刚要有人开口，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前军骑兵营军侯乌腾请战！”
场中这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出来，乌腾龙行虎步，赤色的铠甲随身轻起，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
殷乐沉默了一会儿：“乌军侯英勇，我钦佩之极，可你伤势未愈，此战艰难，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再说你手下还有兵可用吗？”
乌腾几步走出人群，来到姬辰面前，单手施了一礼。
深吸了一口气，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姬辰。
“将军！”
他艰难地上下动了动喉咙，接着说：
“诸位袍泽弟兄，乌腾自知眼下废人一个，但是护军都尉所处之地的情况，乌腾比谁都清楚，此番请战，并非逞能给诸位添累赘。”
顿了顿，他说话流畅了很多。
“乌腾此番不为领兵作将，只求得一骑之职，给大军做先锋探路，便足矣。”
殷乐张了张嘴，见姬辰没有出言拒绝，也就没再出声。
“麾下将士因为乌腾指挥不当丢了性命，乌腾恳求将军，不管哪位将军领兵，给乌腾留个位置。”
乌腾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想好了？”
姬辰的目光在乌腾脸上停留了许久，从言谈话语当中，他听出了乌腾已存死战的决心，这才开口问道。
“心意已决，望将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