匋璋这个消息很突然,慕容儁两撇八字胡微掀,瞳孔紧缩,立刻从榻上翻身而下,接过匋璋手上的战报细读。阿拉耶识同样吃惊,可她的关注点不在战报,而是瞬间关于匋璋迟来“搅局”的推理,原来他为了有理有据地破坏慕容儁的好事,关键时刻拿到嬴少苍攻打邺城的战报,阻止了慕容儁。阿拉耶识大叹侥幸。她此刻衣衫不整,正是掩饰的良机,机不可失。她从榻上坐起,以水红色披帛劈头盖脑从头罩下遮住上身,一面从袖中取出吹管凑到嘴边,隔着半透明的披帛,对准了匋璋肥胖的身子。
“镇静。”阿拉耶识在心底对自己说,默默数了一二三,然后屏住呼吸,鼓腮吹气,一枚枯草色的海鲮木刺掠过榻边端坐读战报的慕容儁身侧,不疾不徐地飞向十步开外的匋璋,轻轻地叮入他臃肿的肚皮。匋璋被海鲮木刺射中,身躯略动一动,皱着眉头一巴掌将海鲮木刺从皮肤上拍到地下。他对突然飞入皮肤的海鲮木刺没有起疑,山野中赤u身躯,总有飞虫、木刺什么的落在身上,匋璋排掉海鲮木刺后仍跪地俯身,不敢抬头看帐中光。
射中了!
功成身退,不要留在案发现场。
阿拉耶识颤抖着将吹管收入袖中,几下把衣服整理好,以披帛裹住自己,下榻就向外跑。慕容儁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眼中翻滚着森然的怒意,不知是因为她企图逃脱,还是匋璋带来的坏消息。
“燕皇,匋大人言之有理,你现在要考虑的保重身体,灭掉秦国,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寡妇的晦气!”这话一语双关,成功地刺痛了慕容儁软肋,阿拉耶识狠狠地甩掉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奔出营帐。
出得营帐,赫然发现外面竟然跪了一圈男女仆役,还有慕容儁的侍卫队和仪仗,人人俱用惊疑好奇的目光扫视自己,阿拉耶识羞恼万分,铁青着脸想穿过人从,却被御前统领将军拦住。身为皇帝的侍卫长,慕容儁不发话,他不能让她离开。
“你们想干什么?”她冷冷发问。
“皇上尚在营帐内,等我等禀告之后,天巫方可离开。”统领将军低着头恭敬回话,不敢看天人般迷惑人的天巫,生恐多看一眼就失了神。
阿拉耶识碰了个软钉子,正在无计可施时,屋内突然响起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阿拉耶识惊得心肝颤,“这是,发作了么?”
“皇上?”
统领将军立即警觉,御前侍卫抽刀逼近营帐。
“匋璋,你发什么疯?”里面传出慕容儁的呵斥声。
话音刚落,匋璋发出呵呵的啸叫,马上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不等侍卫们进入,只见匋璋手持佩刀,直直地冲出营帐,一见到地上跪着的侍女便砍,当先的女子当即血溅三尺。
这下营帐外全炸开锅,人们惊呼起来,四下奔逃,有喊“大人”的,有叫“老爷”的,更多的喊“救命”。阿拉耶识反而冷静下来,打消了离开的想法,混入女人中挤在一起。
慕容儁惊怒交加,撰着竹简战报追出帐外,见匋璋口中胡言乱语,“仙女、恶鬼”嚷个不停,一面神智错乱地拿刀砍人,厉声让人将其拿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制服,反拧着他胳膊压倒慕容儁面前跪下。匋璋喉咙发出怪笑,他的夫人急得六神无主,上前安抚,确凿匋璋一脚踹到胸口后坐到地上爬不起来。
本来慕容儁对匋璋是比较看重的,然而今日连番拆台已是触了逆鳞,他厌恶地看着匋璋,叱问他发的什么疯,成何体统。
匋璋面容扭曲,眼珠瞪得极大,口中呵喝作响。
在场有追傩的萨满,目睹匋璋状况骇然道:“这是被山鬼附体了!”
瞬间,在场的人全都惊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确有其事,匋璋的赤红的眼珠转到人群里阿拉耶识的方向,口中留着涎水喊着“仙女儿”,忽然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扭住他胳膊的两名侍卫掀翻,如痴如狂地地朝阿拉耶识冲来。阿拉耶识也呆住了,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想的是否匋璋发现了自己动的手脚?就迟疑了这么一瞬,匋璋张开双臂扑向她,说时迟那时快,旁侧一手臂环住阿拉耶识的腰身,阿拉耶识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斜斜穿出,堪堪避过匋璋的疯扑,落入一人怀中。方正贵重的面貌,惊怒心疼的眼神,原来是太原王慕容恪及时赶到。
匋璋对着慕容恪长大嘴嘶吼,涎水长流,完全和失心疯发作的野人一模一样。慕容儁飞身赶到,立刻被慕容恪英雄救美的一幕刺激,又见匋璋疯狂地攻击慕容恪,让那二人抱得更紧,一时恶由心生,抢过侍卫统领手中的刀,上前几步,手起刀落,鲜血横飞,几乎把匋璋劈成两半!
刹那间,天地一片清净,所有的人呆在当场。燕皇亲手杀了他倚重的臣子。匋璋夫人抢地呼天地哭喊起来。
阿拉耶识愣愣地看着匋璋血淋淋的尸身,当大仇得报来临时,她发现自己没有如释重负的淋漓快感,而是沉重得喘不上气。慕容恪牢牢地扶住她,关切地凝视,连看都没看匋璋一眼,好似其他人都是旁人。
慕容儁紧咬牙关,眼中阴云浓郁,他将上淌着鲜血的刀当啷掷地,地喝道:“可恶!扫兴!起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