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那如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巨眼，原本死死锁定着前方混乱的大乾水师舰队，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欲望。
然而，当颜渊南取出那些归墟不腐尸的碎片时，大蛇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那颗巨大的长着双角的头颅微微侧偏，冰冷的竖瞳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牢牢锁定了旗舰甲板上，那些被斗笠人捧在手中的灰败碎片。
目光中，先前纯粹的暴戾竟迅速被一种强烈的疑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犹如嗅到珍馐美味的极致兴奋所取代！
“嘶嘶——嘶嘶——”
它那分叉的猩红蛇信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急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那常人无法感知的独特波动。
那气息，阴冷、死寂，却又蕴含着一种让它亢奋的诱惑。
颜渊南将大蛇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满意乃至痴迷的神色，他仿佛在对着一个稀世珍宝喃喃自语：
“看来……你也察觉到了，感受到了，对吗？”
“你是完美的造物，是年轻的霸主，是这片枯寂天地中诞生的奇迹！”
“诸神早已隐没，纪元已然更迭！而你，却能在这样的神隐时代苏醒、成长，独享这份遗泽！你定然是在神隐时代之后才孕育诞生的新神，所以你天生就适应了这个灵机衰微的世界，甚至……能主动追寻并吞噬那些残存的灵！”
“神奇，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你是活的瑰宝，是行走的奇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未知物种般的狂热。
说完，他不再犹豫，干瘦的手臂猛地一挥。
身后那些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立刻捧着手中的人体碎片，来到颜渊南面前，单膝跪地，将碎片高高举起。
颜渊南眼中狠厉之色一闪，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噗”的一声，一口蕴含着自身精元的心头热血，如同血雾般喷溅在那些灰败、干瘪的人体碎片之上！
“嗡——！”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碎片接触到热血，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邪恶的活力，表面竟然微微蠕动起来！
一道道更加清晰、更加扭曲的模糊虚影，挣扎着想要从碎片中挣脱出来，散发出浓烈的不祥与死寂！
然而，似乎有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它们，使得它们只能在碎片表面徒劳地扭曲、冲撞，无法真正脱离！
“吼嗷——！！！”
大蛇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咆哮声中不再仅仅是愤怒，更充满了确认目标后的狂喜与急不可耐！
它巨大的头颅猛地一低，如同山峦倾覆，轰然扎入墨蓝色的海水之中！
那庞大的阴影在水下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分开波涛，目标明确地朝着大乾水师的旗舰直冲而来！
其势之猛，仿佛要将整艘旗舰连同上面的活物一并撞沉、吞噬！
“不好！那怪物冲过来了！”
“保护总督！保护旗舰！”
“床弩！床弩对准水下黑影！放箭！”
“快泼火油！点火！拦住它！”
……
周围护卫的船只上，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虽然恐惧得手脚发软，但严格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执行命令。
粗大的床弩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入大蛇行进的水域，却如同泥牛入海。
陶罐装着的火油被奋力泼洒到海面，随即被火箭引燃，形成一道道火墙，但大蛇或是直接从火焰下方穿过，或是凭借速度强行冲破，这些措施根本无法阻挡它分毫！
甚至有悍勇的战舰试图抛下巨大的铁网和沉重的船锚，想要缠住或拖慢它的速度。
然而，在大蛇那摧山撼岳的巨力面前，铁索崩断，巨网撕裂，船锚被轻易挣脱，那些试图阻拦的战船反而在反作用力下剧烈摇晃，险些倾覆。
眼看那水下巨大的阴影如同死亡宣告般越来越近，旗舰的船体甚至已经开始微微震动，颜渊南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一排肃立的斗笠人，声音低沉而肃穆：
“诸位！时候……到了。”
那些斗笠人闻言，身躯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黑纱之后，仿佛有某种决绝的光芒闪过。
他们齐声开口：
“吾骨为引召神临，身化尘埃定世伦！”
“愿以孤魂铺圣路，甘将热血洗尘寰！”
诵毕，他们齐刷刷地朝着颜渊南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没有任何犹豫，每人紧紧抓握着手中那块人体碎片，身形如同鬼魅般从旗舰两侧跃下！
他们并未落入海中，而是施展出精妙的轻功，脚尖在海面上连连点动，朝着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亡命般飞速逃窜！
正全速冲来的大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猛地一滞，巨大的头颅哗啦一声从海中扬起，冰冷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与焦躁。
它看着那些四散开来的“美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去追逐哪一个！
颜渊南自己则抓起了那块最大的碎片，将其高高举起，朝着大蛇放声高喊，声音中充满了蛊惑：
“来吧！你想要它们，对吗？你需要足够的灵来成长，来蜕变！”
“化龙门那些凡夫俗子，只会将你圈禁在那弹丸之岛，他们根本不懂你的渴望，只会拖累你的脚步！”
“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禋曦会，才知道你真正的需要，才能为你提供最快的成长之路！跟我们来，让你……快快长大！”
话音未落，颜渊南身形一展，已如一只灰色的大鸟，朝着与化龙门舰队截然相反的、辽阔的远海方向疾飞而去！
大蛇那简单的思维瞬间做出了判断！
它发出一声急切的低吼，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旗舰，如同一条黑色的水下高速列车，朝着其中一个携带着较小碎片的斗笠人猛追而去！
它的速度太快了！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出了大乾水师舰队的范围，追至那名斗笠人的下方。
“轰——！”
海面炸开，大蛇那布满利齿的巨口破水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斗笠人，连同他手中的碎片，一口吞下！
它甚至没有片刻停留，感受着体内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的补充，它更加兴奋，立刻调转方向，猩红的蛇信锁定下一个目标，朝着另一个逃窜的斗笠人追去。
尽管大蛇速度惊人，但斗笠人分散极开，它想要将所有这些“点心”一一追上、吞噬，显然需要不短的时间。
旗舰上，劫后余生的众人看着大蛇被成功引走，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
石丹琴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李文泽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总督大人，这禋曦会的人行事诡秘莫测，所用手段更是闻所未闻，邪异非常，实在……实在难以让人完全信服。”
“万一他们的手段失效，或者那怪蛇中途折返，恐怕会对我军战局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啊！”
一旁的严听枫虽然重新闭上了双目，仿佛老僧入定，但石丹琴的话，实则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所在的轩源派身为天下顶尖门派，情报网络遍布江湖，对禋曦会这个古老而神秘的组织自然有所了解。
他知道禋曦会传承久远，甚至可能比轩源派的历史还要悠久，但他们一直隐于世外，沉迷于探索各种上古秘辛和天地异兽，极少参与世俗争斗。
这也导致轩源派与他们几乎没有多少交集。
在严听枫看来，这类藏头露尾、行事不依常理的组织，其承诺和手段都缺乏保障，可靠性远不如堂堂正正的门派联盟。
李文泽闻言，却是微微一笑，脸上不见丝毫动摇。
他目光依旧锐利地注视着前方逼近的敌方舰队，语气沉稳：
“银翼侯多虑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官既然选择了相信颜先生，自然会给予他十足的信任。”
“况且，眼下看来，他的方法不是已然奏效了么？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敌人。”
说到这里，李文泽缓缓站起身，身形在猎猎帅旗下更显威严。
他伸手指向对面那支队形明显散乱、船上海盗面带惶惑的铁蛟帮船队，沉声下令：
“铁蛟帮群盗无首，军心已乱，正是我军突破口！银翼侯石丹琴听令！”
“本帅予你五艘精锐快船，配足弓弩火油，予你临机决断之权！务必将铁蛟帮这群乌合之众，给本帅彻底击溃，歼灭于海上！”
石丹琴心中一定，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
“末将遵命！”
铁蛟帮高手尽丧，以他三品武者的实力，率领精锐突击一群失了主心骨的海盗，这简直是白送的军功！
以石丹琴的家势背景，这种注定能打赢的仗，自然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灵巧的鹰隼，精准地落在一旁待命的一条艨艟快船船头。
随着石丹琴手中令旗挥动，五艘快船如同离弦利箭，迅速脱离主力舰队，气势汹汹地朝着铁蛟帮的海盗船队直插过去！
李文泽的目光则转向一旁的严听枫，语气带着尊重与请托：
“严掌门，铁蛟帮虽乱，化龙门主力犹在，接下来这场硬仗，还需您与贵派高徒鼎力相助，随本帅一同正面迎敌！”
严听枫睁开双眼，精光四射，起身抱拳，声若洪钟：
“总督大人放心，剿灭前朝余孽，匡扶朝廷正义，我轩源派义不容辞！谨遵总督之命！”
说完，严听枫大手一挥。
“轩源派弟子，何在？”
“药王谷诸位，请现身！”
随着他的号令，只见主力舰队各条战船的船舱之中，早已准备多时的身影纷纷涌上甲板。
其中一部分人身穿轩源派的月白色劲装，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气息精悍。
另一部分人则身着各种颜色的衣衫，但大多以青色为主，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眼神灵动，正是严听枫特意邀请来的助臂——以医术和解毒闻名的药王谷弟子。
严听枫向李文泽解释道：
“化龙门李雪晴，一身毒功诡谲狠辣，防不胜防。为应对此獠，老夫特意邀请了药王谷的诸位高人前来助阵。”
“现已在我军各主要战船上都配备了药王谷弟子，他们携有特制解毒丹药，可在很大程度上抵御乃至化解李雪晴的剧毒。”
正说着，他所在的旗舰船舱中，也走出了几人。
当先一人，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他身着素色布衣，肩上背着一个紫檀木药箱，宛如一个郎中。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童颜鹤发、道骨仙风的青袍老者，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名眉清目秀、捧着玉瓶药囊的童子。
几人走上二层指挥台，向着李文泽躬身行礼：
“草民沐木，拜见总督大人！”
“贫道游素衣，携药王谷门下，见过总督！”
严听枫指着那中年郎中向李文泽介绍道：
“大人，这位便是被誉为‘武林第一神医’的沐木，沐先生。其医术通神，活人无数。”
他又指向那青袍老道：
“这位乃是药王谷当代谷主，游素衣，游道长。游谷主精研药理一生，于解毒一道，堪称天下翘楚。”
沐木微微一笑，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语气平和却自信：
“总督大人，严掌门过誉。草民不才，倾尽心力炼制了这‘百草辟毒丹’，虽不敢说能解天下万毒，但应对世间绝大多数奇毒，应有几分把握。”
游素衣亦拂尘一摆，他身后的一名童子立刻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分包好的淡绿色药散。
游素衣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