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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 舍弃反而得到

镇西侯府。

夜深了。

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巡逻的卫兵踩着青石板路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木鱼。

冷幽忙碌到了深夜,才终于得以回到卧房。

这几个月侯爷不在,所有的事情全都由她一个人定夺。

西漠这么大,从军政到民生,从边防到内务,从官员任免到钱粮调度,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批公文批到手指发僵,见客见到口干舌燥,连吃饭都是在案前匆匆扒几口,碗一推又接着忙。

这使她实在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东北方向的黑龙国,西面的斯哈哩国,都出了不少大事,也给西漠带来了不少压力。

所幸的是,东南的大乾国并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大乾国不仅皇帝派天使送来了封赏,缉事厂也派人专程前来道贺。

甚至就连大乾驻守在西漠边境的军队也抽调了不少,据说要去应对大乾国内越演越烈的叛乱。

这倒是使得西漠在南面的压力小了太多。

冷幽泡了个澡,放松了身心。

热水漫过肩头,蒸得她脸颊泛红,浑身酸软的筋骨在温热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水汽模糊了视线。

连日来的疲惫像泡在水里的墨,慢慢化开,散了。

然后她才来到大床上躺下,准备睡觉。

床是红木的,铺着厚厚的褥子,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躺进去,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脸。

躺在床上时,冷幽终于没有再去想政务,而是开始想关于自己的事。

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儿米浅梦。

以前在星魔海的时候,米浅梦就被称之为星魔海第一懒人。

而如今,这个称号已经变成了西漠第一懒人。

最初,冷幽是希望米浅梦和梁进在一起,而自己能够成为梁进的丈母娘。

那是最好的结果,女儿有了依靠,她也有了身份,一家人在西漠站稳脚跟,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她甚至暗示过米浅梦好几次,让她多去梁进面前走动,多和梁进说说话。

可谁知,米浅梦那孩子实在太懒,也一点不求上进。

她总是嗯嗯啊啊地答应,转头就忘了,躺在榻上吃零食看话本,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本跟梁进有些缘分,可最后却还是被她给浪费了。

梁进那样的人,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你不主动,别人就占了位置。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到了最后,冷幽也只能自己上,最终成为了梁进的情人,总算是为她和女儿在西漠之中得到了最大的靠山。

以前,她确实有些喜欢逼迫米浅梦上进。

让她练武,让她读书,让她学规矩,让她去结交权贵家的女儿。

她把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全都想让孩子再走一遍、再吃一遍,生怕孩子将来没有着落。

但是到了现在,冷幽也不再逼迫女儿了。

女儿虽然懒,但是好歹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缺点了。

她不惹事,不闯祸,不跟人争风吃醋,不仗着侯府的势欺负人。

她只是喜欢躺着,喜欢吃东西,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

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呢?

所以冷幽也想开了,只要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也就满足了,不再奢求女儿能够出人头地。

可是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冷幽也难免操心起女儿的婚事来。

身为西漠的二把手,她的女儿自然不能嫁得太差。

可她并不看好西漠本地的年轻人。

西漠历史上被黑龙国、大乾国相继统治过,甚至部分区域还被斯哈哩国统治过,而这些国家最后撤离西漠的时候,都会将西漠狠狠搜刮一遍。

这使得西漠积贫太久,但凡青年才俊都知晓留在西漠将没有未来和前途,所以都会往周边的三个国家跑,被三国吸收。

可以说,西漠早已经人才凋零。

本地那些世家子弟,要么纨绔,要么平庸,挑不出几个像样的。

虽然后有梁进横空出世,但梁进是个世人都无法预料的异数,并不能代表普遍情况。

那样的人,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女儿要是照着梁进的标准去找,那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

所以在冷幽心中,她比较倾向于为米浅梦寻找外地的青年才俊。

大乾有科举,每三年一次,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人,有的是才华,有的是前程。

黑龙国有草原,那里的贵族子弟从小骑马射箭,身体强壮,性格豪爽。

斯哈哩国有商道,那里的年轻商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家底殷实。

可是这样一来,她要么只能将米浅梦外嫁,要么只能招婿上门。

外嫁,女儿就要离开西漠,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委屈了都没人替她出头。

招婿,又怕招来的人图的是侯府的权势,不是真心待女儿好。

可无论怎样看,都似乎各有利弊。

冷幽纠结犹豫了一阵,也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最终,她也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米浅梦穿着大红的嫁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而。

等到了半夜时分,冷幽忽然感觉有人坐在自己的床上!

她睡得并不沉,这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她养成了随时保持警觉的习惯,哪怕在最放松的时候,也会有一根弦紧绷着。

可这个人坐上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衣袂带起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这让冷幽瞬时汗毛倒竖。能够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之下,来到她的床上,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

“谁?!”

她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内力也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就要朝着闯入自己卧房的不速之客发动进攻。

她的手掌已经蓄满了力,只差一个呼吸就能拍出去。

可当她看清楚对方之后,却又猛地停顿住。

“侯爷?”

此时坐在她床边的,竟然是梁进。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卧房,悄无声息地坐在她的床边,连床铺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不过此时的梁进,外貌看上去落魄异常。

一身风尘,臭烘烘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衫褴褛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黏成一团一团的,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沙子。

甚至胡须杂乱生长,下巴上、脸颊上、嘴唇上方,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坐在那里,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和沙土的气味。

宛如乞丐。

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醒目。

冷幽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又像是终于变回了自己。

冷幽本想起身行礼。

可奈何她只穿了贴身衣物,这样显然是没办法行礼的,所以也只能继续缩在被子里,有些尴尬地望着梁进。

“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此行,可还顺利?”

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梁进依然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说道:

“是啊,刚到。”

“这几个月,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

他讲他这一路的见闻,遇到过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讲他在沙漠里遇到的那个老人,老人如何收留他,如何给他水和食物,如何在他临走的前一夜安静地死去。

讲他在风沙里迷失方向,水囊空了,干粮没了,骆驼都快走不动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沙漠里。

也讲到了他在沙漠中遇到白苏尼一行人,最后去了莎兰国遗迹,在那里生活的事。

讲那些从各地逃来的百姓,讲他们为什么离开家乡,讲他们如何在废墟里安家,讲他们如何在绝望中一点点建起新的生活。

还讲到了他对臣兹一家的拒绝,和亲眼目睹臣兹一家三口的惨死。

讲臣兹如何抱着小虫跑到他面前,如何把小虫递给他,如何倒下去,如何再也没起来。

也讲到了他为了寻找机缘,而耽搁了几分钟,导致小虫死在他的怀里。

最后也讲到了,他放弃了这次寻找机缘,解封实力,大开杀戒,杀死了所有骑手的事。

冷幽听完,不由得惋惜道:

“侯爷,没事的。”

“这一次没能寻找到机缘,我们继续为下一次寻找做准备。”

她以为梁进是在为失败而懊恼,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得到机缘才半夜坐在她床边发呆。

梁进听到这里,终于转过头,看向了冷幽。

“谁说我没有寻找到机缘?”

他说道。

冷幽不由得一愣。

刚才梁进不是说,他在为臣兹唱完了那一首追悼歌之后,就放弃了此次寻找机缘的所有努力,彻底解封了实力吗?

他放弃了,又怎么能得到?

梁进却继续说道:

“当我一直苦寻的时候,我没能得到。”

“而当我彻底放下之后,我反而得到了。”

冷幽听到这里,有些不能理解梁进的话。

什么叫放下反而得到了?

那机缘又不是藏在沙子里,你放下铲子它就自己跳出来。

可她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她知晓梁进所讲的内容,等她以后也能达到梁进的境界时,或许能够有帮助。

梁进接着说道:

“我以前模仿圣主可汗的道路,抛弃一切,甚至以一个全新的人‘曾阿牛’来去追寻机缘。”

“我以为,我足够卑微,足够接地气,我就能够看到那条通天之路。”

“所以当我是曾阿牛的时候,受苦受累,我坦然。受气受骂,我忍着。受欺受辱,我一笑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一直想要做好曾阿牛,一心认为圣主可汗的道也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