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燕孤鸿自己的说法,他若真去使用红色魂玉,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所剩无几的寿元,这一次怕是铁定活不成了。
按理来说,人的寿命越短便越是珍贵,越到了尽头便越是舍不得撒手。
可燕孤鸿这个样子,反倒是已经全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不在乎,是真的把命摆在桌上,等梁进来用。
当年梁进赐予燕三娘那两份疗伤圣药,不过是想让燕孤鸿欠自己一份人情,日后在神兽相关的事务上能多一个指点迷津的高人。
他倒是没想到,燕孤鸿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还。
这个老人愿意承他的人情,这是好事。
一个一品武者的人情,在关键时刻能抵千军万马。
但这份人情,梁进并不想用在这件事上。
于是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声音平缓却不容置喙:
“前辈说笑了。我们可都盼着你能长命百岁,怎么还能再让你以身涉险?”
他的目光稳稳地对着燕孤鸿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客套,也没有商量:
“这件事,我打算亲自来。”
“只是到时候,还请前辈能为我护法。”
红色魂玉能抽干一个一品武者的全部内力,甚至还会因为不够而继续抽取生命力。
梁进如今不过二品境界,内力总量远不如一品,恐怕会被抽干得更快。
那个时候,内力空空,气息衰败,将是他最虚弱的时刻。
他的仇人如果趁那个空当下手寻仇,无疑凶险万分。
所以他需要有个人在那一刻护在他身前,直到他能缓过那口气来。
燕孤鸿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诧异道:
“你不怕损伤寿元?”
他问得直截了当,那语气像是觉得梁进还没有完全理解红色魂玉到底有多可怕。
梁进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怕。
这具分身少点寿元就少点,无所谓的。
那么多分身彼此独立,只要本体无碍,损失一具分身的寿元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不可承受的代价。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系统奖励的【延寿膏】——那可是能实打实增添寿元的好东西,真要到了需要的时候,用上便是。
所以燕孤鸿眼中那件关乎性命的大事,在梁进这里不过是一笔可以权衡收支的账。
这下,轮到燕孤鸿惊讶了。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又舒开,舒开又拧起,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就对自己的寿元这般满不在乎。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劝,又似乎想问,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梁进好一阵,那目光里困惑和欣赏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最终,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既像是佩服,又像是自叹不如:
“宋寨主既然已经决定,那老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依然枯瘦,脊背却挺得比方才更直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护法之事,尽管交给老朽。”
他说得郑重其事,心里甚至隐隐盼着真有几个梁进的仇家拣这个时候上门寻仇——那样的话,他这把老骨头就能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用这一身即将燃尽的武学,为孙女换一份实实在在的恩情。
他的价值,他要让梁进亲眼看到。
梁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饮着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入口微涩,他的目光却已经沉了下去,心中开始飞快地规划起来。
开启宝库的地点,时间,护法的安排,消息的封锁,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
他做事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旦决定,绝不拖延。
三盏茶后,梁进起身推门而出。
屋外的雪还在下,不过比方才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碎碎的雪末,斜斜地从天幕上筛下来。
院外那片空地上,小玉和神雕正在玩雪。
小玉的小脸冻得通红,两只小手抓着一团雪球,铆足了劲朝神雕扔过去。
那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软绵绵的弧线,还没等挨到神雕的羽毛,神雕只是懒洋洋地一扇翅膀。
“呼!!!”
一股气浪便平地卷起,把小玉整个人掀了一个跟头,连带着她身后的积雪都被吹出了一个扇形的大坑。
小玉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雪末,连头发里都挂着细碎的白,可她非但不哭,反而乐得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铛在风里乱撞。
她爬起来又抓起一把雪,再次朝神雕扔去,不依不饶。
神雕歪着脑袋看她,那对金黄色的鹰眼里居然流露出几分无奈,一头能生撕虎豹的猛兽,被一个小丫头拿雪球追着砸,还得小心翼翼地扇翅膀以免真伤了她。
“小玉,过来。”
梁进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小玉当即将手里的雪球往地上一丢,拍拍手上的雪渣,几个箭步就跑到了梁进面前,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应道:
“爹,有什么事叫我?”
梁进低下头看着她,语气干脆利落:
“去通知你二叔、三叔,还有白叔叔、钟叔叔,在聚义堂等着我开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把你干娘也叫上。”
小玉的干娘,就是李雪晴。
自从梁进和李雪晴确定关系之后,小玉就一直追着李雪晴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娘”叫得又甜又脆。
李雪晴架不住她这股黏糊劲,便也笑盈盈地认下了这个义女。
从那以后,小玉逢人便说“我有娘了”,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倒像是全山寨就只有她一个人有娘似的。
“好嘞!”
小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神雕跑去。
她跑到神雕身边,神雕已经默契地微微俯身,翅膀斜斜地放低,小玉双手一撑便灵活地爬上了鞍具,稳稳当当地骑坐在上头。
而那怪异的黑色羽毛仿佛有生命一般,自动地缠上了小玉的双脚,牢牢地将她固定在鞍上。
梁进看着跨坐在神雕背上、随时准备振翅起飞的小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叫道:
“等等!”
神雕和小玉同时停住动作,一人一鸟齐刷刷地转过头,四只眼睛疑惑地朝他看了过来。
梁进抬手一翻,掌中便凭空多出了一个青铜甗。
甗中所盛之物,是一种宛如融化的沥青般,呈现出浓郁墨黑色的液体。
它并不安静地待在甗中,而是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着,像是在呼吸。
正是神蚓断躯。
神雕在看到神蚓断躯的那一瞬间,那双金黄色的鹰眼猛地瞪圆了。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羽冠下那撮硬翎刷地竖了起来,紧接着便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啼叫。
它甚至顾不得背上还坐着小玉,拍着翅膀就从原地连蹦带跳地朝梁进冲了过来,一双鹰眼死死地盯住那个青铜甗,眼中迸发出的渴望几乎要烧成实质。
它记得这个东西!
当年在野店之外,神雕服用了一份神蚓断躯之后,发生了脱毛、褪喙、落爪的反应,最后似乎发生了某种质变,使得它更为强悍。
服用神蚓断躯之前的神雕,勉强可以同三品武者周旋。
可服用了神蚓断躯之后的神雕,已经可以碾压普通的三品武者!
之后,神雕还想要服用剩下的两份神蚓断躯,但是被梁进所阻止了。
当时一来是不确定神蚓断躯接连服用是否会对神雕产生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二来也是存了留作他用的心思。
但如今,一年有余过去了,神雕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后遗之症,它的气息依旧霸道纯粹,身体依旧强悍无碍。
梁进便也放下心来。
他手里原本有两份神蚓断躯,一份已经在神蚓体内时用在了打开出口的紧要关头。
如今这最后一份,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喂给神雕了。
一旦使用红色魂玉,他将会面临一个极为脆弱的虚弱期。
在那个节骨眼上,身边一切能够信任的力量都必须尽可能增强。
神雕的实力每多涨一分,他在虚弱期时,小玉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给你,吃吧。”
梁进将手中的青铜甗递到了神雕面前。
神雕早已迫不及待。
它那漆黑的弯喙猛地朝前一啄,“噗嗤”一声轻响,鹰喙的尖端干净利落地刺入了甗中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胶质。
神蚓断躯看上去像是液体,实则并非如此,它的质感更像是某种介于果冻和软体动物之间的东西,一整团,有弹性,有内在的韧性。
它被神雕的喙尖牢牢叼住,表面不断变幻着形状,仿佛试图挣脱,却徒劳无功。
神雕猛地一仰头,脖颈一动,将那团不断扭动的黑色胶质物,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梁进收回青铜甗,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紧盯着神雕。
他见过神雕第一次蜕变后的模样。
如今这第二份神蚓断躯的分量比第一份更大,又会给神雕带来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