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朱雀大街,一座挂着 “漱玉台” 匾额的楼阁飞檐如凤,朱漆门环上垂着湘妃竹帘。冷若寒混在端着鲜果的小厮队伍里,隔着竹帘便见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三十七盏羊角宫灯将整座厅堂照得恍若白昼。
“诸位且看这新制的冰酪!” 城主之女柳明姝广袖轻扬,十二枚珍珠流苏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她指尖轻点汉白玉方桌上的青瓷冰鉴,白雾腾起间,露出九色琉璃盏里堆着的牛乳冰,上面撒着西域进贡的藏红花与碎金箔。
宾客们顿时交头接耳,赞叹声此起彼伏,唯有她望着那奢靡的冰酪,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二楼的红木栏杆前,七八个公子正围着宣德炉斗香。其中一人拈起沉香片放入炉中,闭眼细嗅:“此香前调清冽如寒梅,后韵却带松涛之气,定是产自南海的龙涎香!”
话音未落,便有人展开蜀锦扇面,在扇骨镂空的牡丹纹间题下 “香引清风入画楼” 的诗句,笔尖滴落的朱砂墨,正巧落在楼下侍女捧着的胭脂盒里。
突然,铜铃轻响。八个身着鲛绡的舞姬踏歌而入,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发出细碎声响。为首的舞姬足尖轻点,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旋出层层裙裾,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清脆的乐音,与廊下悬挂的风铃遥相呼应。
宾客们纷纷击节叫好,有人抛出彩缎,有人将盛满美酒的夜光杯一饮而尽。柳明姝却悄悄将案上一块未动的点心,塞进了袖中。
柳明姝莲步轻移,站在镶玉的琴案前,素手拨弄冰弦。《霓裳羽衣曲》的旋律流淌而出,却在某个音符处陡然变调。她含笑道:“妾有一题,以‘雪’为韵,诸位公子可愿赋诗?”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取过案上的浣花笺。
“我先来!” 穿月白锦袍的公子挥毫泼墨:“琼瑶碎作千家玉,不惹人间半点尘。” 众人齐声喝彩,柳明姝却轻轻摇头:“公子诗句虽美,却不知城外此刻,雪中流民连片遮体的玉瓦都无。”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喧闹的诗会瞬间安静了一瞬。
冷若寒隐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月华绫。此刻城外,流民们正在啃食混着石子的野菜团子;而这里,有人为了争论诗句中 “寒鸦” 与 “昏鸦” 哪个更贴切,摔碎了价值百金的汝窑茶盏。
她望着柳明姝鬓边摇曳的东珠,又看见对方悄悄将袖中点心递给角落的小丫鬟,想起昨日在粥棚,正是这女子,亲手将热粥递给垂危的老妪。凤火在眼底烧得更旺,却不再只是愤怒,还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忽有小厮跌跌撞撞闯入:“不好了!城南粥棚......” 话未说完,便被管家捂住嘴拖了下去。柳明姝的琴声却未停,只是在某个重音处,冰弦应声而断。她起身时,发间东珠摇晃,眼底满是担忧,全然不顾宾客们的议论,匆匆往厅外走去。
冷若寒瞳孔骤缩,攥紧的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柳明姝焦急的背影,厅中宾客的议论声像是隔着厚重帘幕般模糊不清,唯有小厮未说完的 “粥棚” 二字,在耳畔炸响惊雷。
城外流民蜷缩在寒风中的惨状,与眼前奢靡的光景交织成刺目的画面,而柳明姝的身影,却在这黑白分明的界限中,成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灰色。冷若寒喉头滚动,凤血在经脉中翻涌如潮。
她忽然明白,这世道的裂痕不在贫富之间,而在人心向背。柳明姝指尖缠绕的金线与城外老妪腕间的草绳,同样系着生之希望。当冰弦断裂的余韵在厅中回荡,她知道,这场燎原之火,或许能从这抹灰色的夹缝里,烧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