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指了指我怀中的嫁衣,暗示那嫁衣上的金线值钱,我连忙抱得紧紧的,使劲地摇摇头。噗嗤一声,卫青嘴角含笑,从腰间摸出一串五铢钱,放在桌子上。
我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悬挂在墙壁上的木板,那上面写着菜单,粗略地算一算,月牙眼转一转,巧笑嫣然:“老板娘,再加两间上好的厢房,一壶桑落酒,一碟花生米。还有,马厩的马儿,也要喂得饱饱的。剩下的,就当作打赏。”
老板娘收了桌子上的一串五铢钱,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开出花来,道了一句“好勒”,便扭着腰杆忙活去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菜便上齐了,卫青先用银针检查了一下是否有毒,再示意我开动筷子。然而,刚吃了几口热乎的牛肉,我就被旁边的对话吸引过去了。
“听说没,长安城又变天了。”客官甲道。
“少胡说,有襄王镇守长安,长安城必定万里晴空。”客官乙道。
“问题就出在襄王身上。祭坛血誓上,襄王不是牵着一个女人登上了云梯。那女人,和长乐公主长得有九分相似,深得襄王宠爱,直接入住紫宸宫。”客官甲压低了嗓音,轻声道。
“长乐公主,可是那个逼迫襄王写下休妻书、转而接受孝武帝恩宠的妲己转世?”客官乙道。
客官甲点点头,继续道:“可别小瞧了那个祸国妖姬。十天前,紫宸宫走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若不是有人及时拦住襄王,襄王怕是要陪着那个长得像祸国妖姬的女人,去黄泉路上了。”
“既然襄王还活着,长安城又怎么会变天呢。”客官乙抓着客官甲的衣襟,急切地问道。
“襄王呀,用情至深,得知心爱的女人死后,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朝堂上的所有事宜,交给了垂帘听政的卫皇后处理,而军队的事务,由骠骑将军霍去病协助。这卫皇后,也是个痴情人,一直不肯相信孝武帝的死,断然拒绝了朝中大臣提出的太子登基为帝的请求,只允许太子监国。”客官甲唏嘘不已。
“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客官乙饮了一口酒,叹道。
接着,两人不再谈论长安城的大事,转为划拳拼酒,不亦乐乎。
而我顿时丧失了食欲,呆呆地对着牛肉火锅扑腾起来的热气,脑海里只浮现出“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这八个字。我需不需要,返回长安,望一眼刘珺。就望一眼,确定他安好,便悄悄离开。
可是,卫青千辛万苦,带我逃出那个金丝笼,我又怎么可以为了心底的一点点不安而葬送自己的自由呢。不安而已,睡一觉就消失,我不停地安慰着,越安慰越躁动。
直至卫青送我进入客房,我还抱着嫁衣,任由心底的不安生根发芽,长出枝蔓将心脏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以致于,彻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卫青与我同乘一匹马,赶到渡口。渡口上,聚集了不少拖儿带女的夫妻,许是听了长安城要打仗的消息,去姑苏避风头的。
“堇姑娘,姐姐派探子去淮南国打听过,悬挂于城楼的孝武帝头颅,不是陛下的。而且,淮南王府,曾经闹过失窃,却没有抓到偷窃者。姐姐认为,陛下没有死。所以,卫青此次离开长安,便是想沿着水路,寻找陛下。”卫青道。
“好哇,那我们一起去找刘彻。刘彻可是千古一帝,怎么可能轻易死掉。”我笑道。
“堇姑娘,踏上甲板那一刻,襄王便真以为堇姑娘被火烧死了。堇姑娘,下定了决心,此生不与襄王相见么?”卫青轻声道,眸子里的星光,落在我微微开启的唇瓣上,十分期待我的回答。
此生不见吗?我转过身子,踮起脚尖眺望,只能望见梅山的山峰,绣花针般的大小。长安城外护城河,梅山之上建立了暗香园。暗香园里,我失足落水,感染风寒,央求刘珺带我去泰山,刘珺却拿他吃了痴情丹这一事安抚我。
此生除了堇儿,不会对任何女人动情。这句听了之后在睡梦中也会甜甜地笑的情话,似乎在耳边回荡,形成一首单曲循环。阿珺相公,堇儿好像只能爱着你,该怎么办。转瞬间,泪眼朦胧。
船开时,船家扯着嗓子催促,卫青也伸出手掌,静静地等候着。我站在渡口边,抱着嫁衣,左脚向着江边,右脚朝着梅山,难以取舍。
然而,当船家撑起船桨时,我咬咬牙,将嫁衣向后一抛,故作轻松,握住卫青的掌心,跳上了客船,有意忽视卫青那一刹那间眸子闪出的璀璨星光。
尔后,我蹲下身子,痴痴地凝望着,那片我最爱的大红,消失在视线中。仿佛,失去的不是嫁衣,而是整颗心脏。我抱着双膝,失声痛哭。
阿珺相公,永别了。堇儿不想让大祭司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