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是护士硬塞给她的,六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整齐地躺在塑料格子里。她盯着“替诺福韦”的说明书,“肾功能不全者慎用”“乳酸酸中毒风险”这些字跳出来,让她想起奶奶临终前,床头那堆比饭还多的药——原来死亡的倒计时,从来不是突然降临,而是从第一颗药开始,就悄悄在身体里埋下了种子。
后半夜开始发烧,她蜷缩在被子里,觉得有无数小虫子在血管里爬。摸到床头柜上的美工刀时,刀刃贴着皮肤的凉让她忽然清醒——不是虫子,是病毒,是那些该死的HIV病毒,正在啃食她的免疫系统,把她变成一具行走的尸体。刀片在肚脐周围划出细痕,血珠渗出来,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却解不了心里的恨——恨男友的欺骗,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这个突然陌生的身体,让她再也做不了别人的“小太阳”。
天亮时,血痕结了痂,像条蜷曲的小蛇,趴在苍白的肚皮上。她对着镜子穿上高领毛衣,把围巾裹得死死的,连脚踝都塞进厚袜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把病毒锁在身体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总带着笑的林小满,已经脏了,烂了,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小满啊,跨年怎么没回家?你爸腌了酸萝卜,说等你回来炒牛肉……” 母亲的声音带着烟火气,混着远处的鞭炮声,却让她鼻尖发酸。她盯着墙上的日历,2023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多讽刺啊,命运给了她一个最“应景”的确诊日。
“妈,我最近忙,过段时间回去。”她捏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的疤痕,“先挂了,记得穿暖和点。” 挂掉电话的瞬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床头的诊断单上,把“阳性”两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像朵开在寒冬里的花,还没绽放,就被冰雪冻住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盖得白茫茫的。林小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数到第一百滴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每个孩子都是上帝咬过的苹果,被咬掉的那口,是为了让光透进来。可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被上帝扔掉的烂苹果,在黑暗里发着霉,永远等不到光来的那天。
床头柜上的药盒开着,白色药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伸出手,又猛地缩回来——不,不能吃,不能承认自己病了,不能让那些药片提醒自己,从此人生只剩“治疗”和“等死”。她抓起药盒扔进垃圾桶,塑料格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寂静的夜里,惊起一阵回音。
夜幕再次降临时,出租屋的灯始终没亮。林小满缩在被子里,感受着体温一点点升高,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奶奶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着她的额头:“小满不怕,奶奶给你焐焐肚子,焐热了,病就走了。” 掌心的温度漫上来,落在她发疼的肚脐上,像团小火苗,在寒冬里跳起了舞。
可是奶奶啊,这次的病,不是焐焐肚子就能好的。这次的病,是藏在身体最深处的黑暗,是连阳光都照不亮的深渊。她在半梦半醒间流下眼泪,咸咸的,带着不甘和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或许,在某个未知的明天,会有一束光,穿过黑暗,照亮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让她重新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世界温柔对待的孩子。
雪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垃圾桶里的药盒上。其中一颗药片滚了出来,在地面上闪着光,像颗被遗落的星星,等着有人捡起,等着有人相信,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夜,光,也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