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能耐了,咋吧!”
梁满仓抄起手来:“小先生讲了不少?你心里有数?”
梁玉抱起了菜刀:“反正我离了爷娘,也顺顺溜溜能接师傅的摊儿。您看着办吧。”袁樵确实给讲了不少事,又看了袁樵与陆谊等人相处,她便有了主意。她家是什么都不懂,是两眼一抹黑,可也不该任人这么摆布。
要是依靠的,总是瞧你不起,当你是个长不大的傻子,这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她家里一家子毕竟不是傀儡,都是会喘气的大活人。得告诉那些人,她一家是人,活生生的人。热心换热心,小先生开始看她也像看物件,可处没两天,就是在看人了。她就乐意听小先生教训,咋样吧?
见梁满仓还在犹豫,梁玉再烧一把火:“他们不实诚!摆明车马说明白了,谁还非得自找难看是咋的?难道咱真听不懂人话?他就是踩着咱,还要咱拉犁。要咱出牛力,行,那他们得眼里有咱们。自己不把腰杆挺起来,别人可不会让你。”
梁满仓的账算完了:“都说你老子抠,我看你也够抠的!为把破菜刀,你说这么多,你累不累?”
“这把破刀不用累着您,我自己顶着,行不行?咱得活出个人样子来,不能在人面前一副牲口样!”
梁满仓扭头就走。
打死萧度也想不到梁满仓居然会拿闺女没办法!不是一家之主,打得儿子嗷嗷叫的吗?再三确认之后,也只得到一个“儿大不由爷,我把她惯坏了。看她最小,身边又只剩这一个闺女了,就疼了点。她都要抹脖子了,我有什么办法?闺女最要老爹的命啦!”
陆谊想让奴婢去收缴,又觉得不大妥当对方是个小泼妇,谁知道会再闹出什么事来?
没奈何,朱寂出了个馊主意:“我这主意有点馊,要不叫她先生试试?”
萧度道:“你又说胡话了!在他身上惹的祸还不够吗?罢了,我去罢。”
朱寂眉开眼笑的:“再没有小娘子不听你的话的。嘿嘿。”
萧度喝斥道:“住口!不要说这样有损小娘子声誉的话。”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一点自信的。他是常年掷果盈车的主儿,且与梁玉短暂的接触来看,她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感。最要紧的是,他讲道理!
萧度再没想到,他也碰了壁。
小娘子的舱房他不好进去,只能在甲板上拦住了梁玉,耐心地说:“小娘子随身带着凶器,不好的。进京之后你们要见太子、才人,兴许还要面圣,这些就更不能带了。”
萧度的脸还是好看的,眼睛还是明亮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梁玉只觉得脸颊又热了起来。头还是要摇的。
萧度道:“你要不安心,我拿金刀与你换,如何?”
梁玉还是摇头。
萧度依旧耐心:“小娘子,进京有进京的礼数,与在乡间就不一样了。你这样,不止是你,梁翁也要被人耻笑的。”
梁玉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知道他说得也是有道理的,然而……他不实诚!
“给了你,难道就没人笑了?”
萧度无奈地笑道:“当然。”
“你哄鬼!”梁玉一点情面也不打算给他留,“我就是个乡野丫头,也知道什么是门第,除非立时死了投个好胎,不然还是要被瞧不起的。我知道的,你们是天,我们是地,仰断了脖子也只能瞧着你们的脚底。我也没说这样不行!”
在萧度诧异的目光里,梁玉接着说:“我们家十几口,自己养活自己,我们药人的不吃、违法的不干,该纳的粮不少一粒,该缴的布不短半寸,哪怕见着万岁,我也敢说我们没有对不起他!你们凭啥就当我们猴儿一样什么不懂?”
萧度呆立当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哪怕她撒泼打滚呢?都比现在这样好对付。
梁玉道:“不是我们哭着喊着要我姐抛家舍业十几年,见不着爹娘面的,是朝廷征了她进宫的。她一个人也生不出孩子来。如今外甥做了东宫,我们又叫人蒙眼带上路。这是好处,我们领情!可这是我们削头了头去争的吗?你们凭啥跟防贼似的看我们?啊?”
梁玉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就凭你长得好啊?你是长得好,看到眼里就不想。可长得再好,也当不了我们的饭。我知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你这个人不敞亮,你说半截留半截,谁也不知道你留的半截是神是鬼。”
“我就不一样了,我有话从来直说”梁玉慢慢倒退着走,抽出了萧度想收缴的菜刀,“谁也别想从我的手里,拿走我的刀。”
双脚一落地,梁玉的心就踏实了,县衙里的富贵乡太不真实,围墙外面的烟火世界透着一股子亲切。分辨了一下方向,两腿倒车轮似的直奔吴裁缝家跑去。
县城并不大,街上做小买卖的卸门板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吴裁缝的门外。吴裁缝的店铺不在大街上,而是一处半偏不偏的巷子里,门首插着一个幌子。梁玉上前拍门:“师傅,师傅,是我!是我!”
送做学徒的时候商定,每月能回家一天的,吴裁缝算着她昨天回家,今天也应该来了,不紧不慢地打开门,笑道:“知道是你,今天倒回来得早。”
吴裁缝与梁玉几个月相处已有了默契,吴裁缝见她聪明伶俐,做事也恩怨分明,有心养做养老送终的徒弟。梁玉也想抓着这个机会,过上比父母一辈更好一些的日子。两下一拍即合。吴裁缝每月额外给梁玉一点零用钱,梁玉就拿这点钱,自己留几文,还能往家里捎点东西。
师徒二人相处不坏,颇有点母女情谊。
梁玉勤快,有她在的时候,总比吴裁缝起得早,尤其是冬天,烧好了热水喊吴裁缝起床洗漱。她不在的这一天,吴裁缝便觉得不大舒服。听到她来了,吴裁缝脸上不自觉带点笑来:“今天你得起得多早才赶得上这个时辰?你阿娘还好么?要是吃药手头紧,我这里还有几文钱……你这是什么打扮?!!”
梁家是个什么情形,吴裁缝是知道的,哪穿得起绸衣?外袄上还滚着毛边儿!吴裁缝就是吃这碗饭的,一眼就看出这衣裳造价不匪,掏空了梁家的家底,未必能做出这一身来。再者,朝廷有规定,普通百姓是不能穿这样好的料子,也不能用这样鲜亮的颜色的。
吴裁缝心里咯噔一声,就怕相中的徒弟遇着什么事,一把将梁玉抓进了门,反身把门插上了。
梁玉直到此时才觉得两腿有点凉,低头一瞅,裙子还没放下来,赶紧理好了。吴裁缝脸色不大好,待要问,梁玉反手将她拉到了屋里去。梁玉知道,此时城里来学手艺的几个姑娘都还没到,家里就她俩,进了屋还是先打量一回,见确实没旁人,才敢说话。
吴裁缝见她这做贼一样的做派,真怕她出什么事,待听她说:“我不能久留,师傅,我们家都要上京了。原想给您养老送终,跟孝敬我亲娘一样孝敬您的,现在看是办不成了的。”更是吓了一跳。
吴裁缝问:“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可有转圜的余地没有?”
梁玉当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师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真心想跟师傅处一辈子,没想到事情不由我做主。我知道您的心愿,不能在跟前孝敬,就办您另一桩心事。这些够置办您老的寿器、老衣了。”说着,取出了两块金子。
吴裁缝惊道:“这是哪里来的?咱们老老实实做活,也够嚼裹了。你得记着,咱药人的不吃,违法的不干……”
梁玉又磕了个头:“您知道,我有个大姐,选上京去的,十多年了,没想着还活着,还有了个儿子,才封了太子。”
咔!吴裁缝吓呆了:“什、什、什么?”
梁玉将金子塞到她手里:“这个您先收下。”
吴裁缝缓了好一阵儿,攥点了指头,才说:“你、你,莫不是哄我?”
梁玉上下一指自己:“您看我这样,哄您?也太下本钱了。”
吴裁缝一想也是,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梁玉将这一日夜的事情一一说了,末了问:“师傅,您看……”
吴裁缝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使女,见识比梁家人是略强些,平素为了生计也夸耀自己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好借块招牌多挣些钱,对上养出了感情的徒弟,她反而不肯吹嘘了:“我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虽见得多些,要真有本事,也不至于现在还辛苦讨生活了。我要胡说一气,那是坑你。”
梁玉傻眼了:“别呀,师傅,我全家现在能信的就是您了。您好歹说点什么吧?”我才从我爹那儿给您坑了棺材钱呢!问不出什么办法来,要被打断狗腿的就是我了!
吴裁缝也是有良心了,想了一想道:“也罢,我经过见过的总比你们多些。你们的事太大,我说不好,做人的道理,总好说一些的。自己做不来,也看别人做过。我该叫你吃斋念佛一心向善的,可世道不是这样的。还记得张五娘吗?”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张五娘她爹是县令家的杂役,出点钱让闺女来跟吴裁缝学点手艺。生在大户人家,哪怕是个奴仆,也比种田的百姓更有自豪感。土包子梁玉才来的时候,很受了张五娘的一些排挤。
吴裁缝的摊子不大不小,够收仨徒弟干活,再额外收几个学点裁剪手艺的小娘子挣点外快的。张五娘也不吃吴裁缝这锅饭,愈发骄傲。遇到个梁玉也不是一般人,两人斗法仨月,以梁玉大获全胜而告终。梁玉的办法也简单,就是拉拢自己人,她有点零用,这仨月都拿来收买同门了,吴裁缝门下从此分作两派,势如水火,吴裁缝不得不做一个选择,被抛弃的就是张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