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梁满仓肉痛地按着行情给了车夫赏钱,先是卸车。把金帛、书籍,都搬到西小院里,一道在东屋里锁了。笔砚等物只拿出几套,多出来的纸笔也锁了。这才有心情说一天的事儿。
梁满仓才开了个头,外面就有使者来是东宫派来送田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梁满仓把田契锁自己房里,恨不能身上挖个洞藏着。抱着田契直乐,再没弄别的事的心思。且梁才人的嘱咐,正是从离家之后所有人对他的嘱咐老实老实再老实。嘴皮都要磨出茧了,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梁满仓只是老生常谈地又说了一次:“都给老子老实点!”便带着梁玉和梁大郎去西小院再点一回家当了。梁玉眼盯着书,提醒他:“爹,这书是给咱学的,要是问起来都学了啥,可不能抓瞎。”
“知道,知道。”
梁玉又跟了一句:“那咱啥时请先生呢?”
“我自有安排!”
梁满仓丢下这一句,又开始看他的宝贝们了,算着得置多少宅子才能放得下这么一家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京城的房价,又是一愁,京城的房子肯定是贵的。又喜又愁过了半天,晚饭喝了点粥,就让众人早睡去了。梁才人说的多烧点炭,他也忘了。
所以梁玉的房里依旧只有一个火盆,火苗还不敢太旺,烧得太快烧完了,下半夜就只能冻着了。
梁玉没有一丝睡意,还是裹着被子倚着熏笼,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想到了!
皇帝、司空、太子,不喜欢!权臣!梁玉想了想,就这几个词最重要。皇帝喜欢的儿子不能做太子,因为司空不喜欢,皇帝不喜欢司空……
皇帝不是昏君,甚至很关心百姓。治国也不错,这十几年没有横征暴敛,乡下的日子也过得去。
太子,还看不出好歹来,今天看起来不好不坏,当然也没有那么讨人喜欢。
萧司空,萧司空……
梁玉推被而起!根子在萧司空这儿!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路上就觉得不对劲儿,就要跟萧家掰,原来是因为一句“太子不稳”,需要萧司空来扶。可是她一个乡下丫头都知道,太子上了位就很难再改动了,废了太子的都是昏君。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说太子不稳?如果萧司空的势力真这么大,太子应该稳稳的!因为他是萧司空力保的太子。太子不稳,就是说,萧司空在跟人掰腕子,还有可能要掰输!
天下还有谁能叫他们完蛋,有谁比他们更厉害呢?皇帝!只有皇帝,他是高于一切人的,他应该是高于一切人的!所有的事情,最终拿主意的是皇帝!不是萧司空!跟萧司空掰腕子的人不是凌贤妃,是皇帝!
还有皇后!为什么提议接梁家的是先太子,办这个事的是皇帝,萧司空和皇后被提到的次数比这两个还多?!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想明白了!不稳的是皇后和萧司空!想赢的是他们!他们才需要掰腕子!不是她外甥!他们为了掰腕子推她外甥上前……
这跟别的都没关系,就跟一件事有关系谁说了算?!都不用问别人,你问梁满仓一句“这家我帮你当了,行不?”他能咬死你!
天爷!梁玉快要吓死了!天下是皇帝的,他才是至高无上的。可他们先想萧司空的意思,再想叫皇帝照自己的意思办。如果是个傻皇帝,这当然可以,就今天来看,这个皇帝非但不傻,还挺有想法的。
所以,皇帝是讨厌太子,还是在讨厌萧司空?又或者是讨厌被萧司空挟持的太子?不是梁家遇到神仙打架,真正夹在中间的是太子,那是她姐姐的骨血!那个孩子,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这可怎么办?除非皇帝和萧司空死了,不然她外甥就没办法安宁……
梁玉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怎么会想到皇帝死呢?更让她害怕的是皇帝知道不知道,有了太子,他就可以死了呢?人觉得危险的时候,会怎么办呢?皇后,太子,司空,站在了一起,皇帝会怎么想?他会动手铲除危险吗?
萧司空对此大约是一点数也没有的,他不知道,他的手已经伸得太长、管得也太多了,他争了太子,他管到了太子外祖家。梁家没什么要紧,插手去管,就代表了萧司空的态度,固然是为太子,也说明他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做主,并且认为自己什么都能管。
萧司空操着天下的心,天下的主人却只能有一个。皇帝能引萧司空把个权臣弄完了,就能再来这么一次。
她爹,刚跟萧司空搭上线了……
梁玉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惧意!跟萧司空捆到一起,才会出大事!这哪是神仙打架?这是在跟玉皇大帝打架啊!
说完,她也愣住了!彻底明白了!
老天兜头砸了个大馅饼,还是肉馅的!
梁玉懵了,梁家全懵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辈子土里刨食,常年只能每餐八分饱,青菜豆腐保平安。今天所见,已是平生所想都没想过的繁华了,他们连马车里的摆设都说不出个幺二来。
他们当然知道原本的太子死了,也知道要有新太子,可于他们而言,立太子的意义只有一个立了新太子能减点税,今年过年能多吃一点肉了。
梁家人到底不是傻子,萧度说的也还是人话,梁玉解释完了,他们两下印证,没错!就是这样!还能进京城享福了!顿时,都醒过味儿来,十几张脸,仿佛春天的花园,渐次开了花。
这是要上天了!
这年头,人分三六九等不假,有名望的人家几十代几百年的高居人上不假,皇帝有皇后,梁家大姐哪怕生了太子,也没个“扶正”的说法。但是!比起依旧刨食、见了里正都要陪小心,那是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梁玉很开心!给吴裁缝做了几个月的徒弟,她早有了一份野心学成了手艺,自己要开个裁缝铺,开得大大的、多收几个徒弟,用心经营,多挣了钱买田宅,雇几个人做活,好叫父母不用再下地了。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生了九男三女,她今年十三岁,父母却都五十多了。她很怕父母寿数早尽,自己不能让父母多过几天好日子。现在好了,虽然不是自己供养的,可父母、尤其是亲娘能少受点罪,她还是很高兴的。
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南氏,心道,这下娘也不用起五更睡半夜纺线织布了。却发现南氏很不对劲。南氏只是不停的喃喃自语:“我的大娘还活着,我的大娘还活着。”
梁玉一股欢欣之意登时被兜头一瓢凉水浇灭。
梁玉又一份野心,少女心事就无法在她心里占据位置,心思都用来琢磨怎么置产了。今时不同往日,生计无忧,心思也细腻了起来。少女的忧思升起,想到十几年来南氏念叨“你大姐”时的神情,欢喜的心也冷了下来。
本该是盼着人能活着回来就好,现今又为自己沾光而欢喜,竟没想到大姐过得好不好。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累,她在师傅面前露脸,除了自己聪明,也是比旁的小娘子多做许多活计换来的。
大姐找着了,娘能放心了,我以后能睡个懒觉了。梁玉想,是件好事儿。
梁家人人心里一本账,欢喜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陆谊包容地看着这些乡民,朱寂索性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连同萧度,三人将梁家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张县令坐不住了,原本他是陪客。陆谊等人过来的时候,只让他准备,可没有告诉他这些。此时拱起手来,不知是该恭喜梁家好,还是先跟陆谊等人商量好,隐隐有些怪这三人:这样的好事,为何不先告诉我?我也好办事不是?
好在梁家乡下人,准备贺礼也不用太费心,有金帛即可,张县令还怕太雅致的礼物梁家不识货呢!
陆谊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稍后再谈,这会儿他们三个都看出来了,这梁家,除了一个小姑娘,没一个能顺顺当当听懂官话正音的,更不要提讲官话了!事情,麻烦了。
他们三个奉命而来,为的就是观察梁家为人,据此想出对策,好叫梁氏不致为政敌利用而对太子不利。原以为梁家会是“干净整洁、识文懂礼的普通人家”,现在一看,心凉了一半。人话都听不懂,这要费的心,可就多了。陆谊颇为惆怅。
朱寂已经想吐了,那边那个黑黄脸庞的年轻妇人,将一块肥肉挟入口中,嚼碎了吐出来往儿子嘴里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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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
朱寂转过头去,真的掩住了口,并且发誓以后连五花肉也不吃了。
萧度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从此地到京城,走得再慢,二十天也能到了。二十天的路途,让这些人脱胎换骨,除非来个神仙。
时间不等人!如今京城的形势实在称不上好,让他们就这样进京,必会给太子惹麻烦,会坏了大事的。
太子的地位并不稳。
梁氏“更衣”之前,萧度等人便将马县丞、里正,与衙里一个女儿恰巧与梁玉一同做学徒的杂役召了来,细问过梁家的风评。马县丞说的是,梁家人丁兴旺,所以看起来乡里都不敢欺负他们家。里正说的是,梁满仓就是个铁公鸡,死抠钱。杂役则言,梁家女儿小小年纪已初具泼妇的规模,曾经提刀追砍了自己亲六哥八条街,仗着熟悉地势,将亲哥哥堵在巷子里,一刀砍过去,剁掉了半边头发。
再翻这一家户籍,名字从梁满仓到梁有财……
横、穷、抠、泼,爱财,还听不懂人话,哪怕是皇帝的亲舅舅,也是个招御史的命。何况一个摇摇欲坠的太子?
萧度不抱希望地问梁玉:“你们府上,可曾延请西席?”
梁玉脸上烧了起来,没想到萧度会直接对自己讲话。朱寂“嗤”一声嘲笑,梁玉脸上更红了,听萧度又问了一遍,忙摇头,试图用官话回说:“没有的。”那得多少谷子?连凑到私塾里听,都不可能的,得干活呢,哪有那闲功夫?
朱寂大大地叹了口气:“十九郎,要我说,你先别费这个心了,先把礼仪教了吧。面圣总要有个样子的。”他虽是个轻浮少年,也看出来了,全家最有可能拿得出手的是这个小姑娘,就这姑娘,还是个泼妇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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