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原本惯常的威严与冷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点她从未见过、也猜不透的光——像是痛楚,又像是旧日恩怨突然被掀开的余烬。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黎安,”傅贤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落,斩钉截铁,“你不能回。”
“爸!”
傅黎安猛地抬头,瞪大双眼,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仿佛听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愤怒与委屈,“你说什么?舅舅出了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去?”
“你先听我说。”
傅贤修抬手示意,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板,每吐一个字都似耗尽力气,“你现在是旅长,军衔刚提上来不久,正卡在升迁的关键节骨眼上。组织对你有考核,上面有人盯着。你舅舅这事……牵扯太大,一旦你这个时候回去,舆论和调查很可能会顺势烧到你身上。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深邃如古井,藏着太多未能言明的过往与权衡。
乔晚音看见婆婆身子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灰烬般的绝望。
不能再等了。
她咬了咬下唇,毅然开口:“爸,妈现在这个样子,身体和情绪都撑不住,谁来照顾她?而且家里也没个主心骨。我跟着回去,既能陪在妈身边照应她,也能帮着处理一些事情,不至于乱了阵脚。”
傅贤修猛地转头盯住她,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严厉与担忧:“晚音,这事水太深,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现在还怀着孕,动不动就是五六个月了,身子娇贵,怎么能去蹚这趟浑水?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向黎安交代?”
“我知道危险。”
乔晚音轻轻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缓,却坚定无比,“可您别忘了,舅舅从小就把黎安当亲儿子养。当年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一次次接济,帮黎安读完大学,送他参军。这份情,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去的。现在他蒙冤受难,我们要是冷眼旁观,装作不知道,将来夜里闭上眼,真的睡得着觉吗?”
她语气温柔,却不容辩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其实,不管傅黎安回不回去,这件事终究是躲不掉的。
家族血脉牵连,过往恩怨纠缠,早已埋下伏笔。
这一场风暴,迟早会席卷每一个人。
傅贤修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微颤,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久久无法舒展。
就在这时,宋雅芝突然甩开丈夫的手,踉跄一步站直了身体。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声音虽发抖,却字字铿锵,穿透了屋内的寂静:
“我必须回去。那是我亲哥哥,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当年父母走得早,是我们兄妹相依为命。他护我长大,供我读书,甚至连我的嫁妆都是他省吃俭用攒出来的。现在他遭了难,我若袖手旁观,良心何安?如果连我都不管他,还有谁会管他?”
屋里一下静了。
连窗外的风都仿佛止住了呼吸。
只剩墙上那枚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乔晚音趁机悄悄退进卧室,脚步轻却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