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在灰土集救下被掳的百姓的,怎么混进禿鷲部落,怎么打退突厥右王大军,怎么拿捏左王,怎么把都护府的架子搭起来,还有赵铁山带著二百人驻扎在草原上的现状。
他说得並不细,也没有渲染什么惊险的场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太后安安静静地听著,手里又拿起那支小剪刀,从桌角的篮子里拈出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来的绿叶,一剪一剪地修著形状。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有时时微微点一下头,听到惊险地方时眉头轻轻蹙一下,偶尔抬眼看一看他的脸。
等顾洲远说完了,她把手里一支绿枝插进花盆里,拿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才开口道:“听你这么说,突厥那边倒是稳住了。”
“暂时稳住了。”顾洲远说,“左王归顺了,都护府的政令不久就能通达草原各部。但这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经歷了许多之后才有的通透。
她没有追问左王到底是归顺他顾洲远还是归顺大乾,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说了反而不好。
“你做事的章程哀家是放心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哀家看你一步步走过来,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不说没把握的话。”
顾洲远垂眸:“太后娘娘过誉了。”
“过誉什么?”太后把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了些,“哀家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
“这比那些光会喊口號的人强出百倍。”
她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话锋忽然轻转了一下,“不过小远啊,哀家也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顾洲远抬头:“娘娘请说。”
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半度,带著一种只有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娓娓道来的语气:“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地盘、兵马、民心,那些东西重得很,压在身上久了,人会不知不觉地变得硬。”
“骨头硬是好事,可心太硬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也是个凡人。”
“哀家看你方才说话那样子,什么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想好了退路和预案,可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容易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柔和而悠长,像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浇灌过的树,正长得枝繁叶茂,却又担心它长歪了。
顾洲远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料到太后会跟他说这些。
原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地匯报边务,没有想到太后绕了个弯子,把话头落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茶杯里浮沉的叶片,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朝太后拱了拱手,语气认真而郑重:“多谢娘娘提点,我记住了。”
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復了那副閒適从容的姿態:“行了,正事说完了,哀家不留你太久,昭华在屋里抄书呢,你去看看她吧,別让人家等急了。”
顾洲远点了点头,起身朝太后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