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今的手狠狠地揪住地毯的织结,疼痛几乎贯彻了她的整个胸膛。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那个拿着一把剑的人走上前来,云今看清之后,只剩下苦笑。
“小盈”
可惜那个只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却凝起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声音冷的像碎落的琳琅,“山荷姐姐,这支舞,我跳的很开心。”
云今轻咳几声,最后难以忍住,哇的吐出一口血。
记得刚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她笑着说道“山荷姐姐的眼睛里像是有一轮明月”。
如今,一轮明月,被她亲手打散了。
“你到底是谁?”
小盈没有回答她,只是向着嬴政屈膝请安。
秦王宫,暗卫十一。
云今叹了一口气。
果真,都不可信。
“你当真以为,如此鱼龙混杂的宫宴,寡人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嬴政笑道,像是在笑她的天真。
“十多年之前,这个地方,”他手执天问,指向了她躺的位置,“也倒下了一个人。你的眼睛,生的极像他。”
十多年之前
云今握紧了拳头,愤恨道,“那是我的兄长!”
嬴政转过身去,黑色的锦袍上金色的龙纹极为耀眼,“荆轲。”
历朝历代,没有人用黑色做过龙袍。
只有秦王嬴政。
“你不配喊他的名字。”云今狠狠地啐了一口血,眼中满是血丝,深深的杀意即使被压制住,还是迸发了出来。
她听见秦王长叹了一声,“诸子百家,为什么都要与寡人作对?”
险些被刺杀,他没有叹气,他叹的是不得人心。
或者说,人心,不懂他。
“你暴政横行,民不聊生,人人得而诛之!”
嬴政的双手负在了身后,缓缓地沉声道,“这是天下一统的唯一方法。”
云今刚想骂人,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血已经浸湿了她整个后背。
嬴政的这句话,她听蒙毅讲过。
一模一样,原封不动。
她一直都没有任何赞同的地方。
她始终不懂他们的信仰。
这些人是疯子。
“嬴政,你们都是疯子!”她冷冷地笑道。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很响亮,响亮地带着一丝尖利。其实她才要疯了。
这句话,秦王嬴政也听过。
那是在十年之前,说出这句话的人,为他跳过这支舞。
他给这支舞取名叫“惊鸿”,她改成了“残鸿”。
后来,他为她画了一幅画。
画中的人面若桃花,红裳如血。
他记得十几年前,那个人听见了荆轲被当堂刺死的消息,一边撕心裂肺地喊,一边摔碎了萃玉轩里所有所有的东西。
能摔的,不能摔的,都摔了。
噼里啪啦的,摔了个稀烂。
他没有拦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后,她笑着对他说,“嬴政,你们都是疯子!”然后她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笑得像是三月里的桃花。
胸口的血迹,更像。
那一年,花开的很好,枝丫沉甸甸地。
后来,花朵压断了枝丫,它们都落到了地上。
过往的宫女踩烂了它们。
这是报复。对他杀死荆轲的报复。
她死的时候,嬴政不得不承认,她赢了。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思考她的话,最后,他决心什么都不变。
因为寡人,不需要有人懂得。
孤家寡人,不是平白叫的。
殿外的雨好像又下大了。
殿内安静地像是冷清的灵堂。
她大概是要死了,恐怕没有人能够祭拜她。
嬴政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静静地说道。
“把她扔进天牢,年后提审。”
周围的士兵用力押住了她,肋下的伤口好像更疼了。
但是疼痛感早已麻木。
云今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泪水充斥了眼睛,还是失血过多。
温热好像慢慢地远离了她的身体,慢慢地像是涓涓细流一样。
最后,她放纵了自己一次。
就这一次,她喃喃道。就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想一个人。
她感觉眼皮愈发重了。
脑海中,一个声音急切地不停念道,“别睡别睡”
周围似乎有呼啸的风过,云今却不觉得冷,反而很温暖。
那一刻,昏昏沉沉地,她看见了盗跖下巴的轮廓,和侧脸快要滴下来的汗水。
好像很久之前,也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树叶中的光彩,如同春雨,洒落在他们的脸上,下颚棱角分明的轮廓,距离近到能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闪烁的眼睛。
很费力地
她轻轻抬起了手,她看见血滴从她如青葱般的手中滴落。
那个样子,像极了项链上镶着的一颗红色宝石。
悬在半空好一会,她都有些累了,却没有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也没有人咕哝着说“你不许走。”
所以她放下了。
她闭上了眼睛。
冬天的风,吹蚀了她的骨。
她不想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