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目光始终没离开陈墨的脸。
“遇到什么难题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带著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
在他的漫长岁月里,见过的风雨比这座京城的瓦片还多,什么样的难题能难住他的后人?
“说出来。”陈白虎放下茶碗,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老头子知道的话,定然为你答疑解惑。”
正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数著时间。
陈墨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跳。
他在想。
在想该怎么开口。
在想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想不说的话,又能撑多久。
昨夜那个站在月光下、有著姜鸿飞的面孔却不是姜鸿飞的东西,那句“聪明有时候未必是好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脑子里,一整夜都没拔出来。
他翻了一整天的书。
从讲鬼魂的志怪杂说,到研究灵魂的专业学术文章,从西方的典籍到华夏的孤本,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越冷,越翻越確定……
姜鸿飞已经不是姜鸿飞了。
而现在在那个躯壳里面的……
那个东西,不是外敌,不是邪修,不是什么江湖上罕见的旁门左道。
能在姜鸿飞身上动手脚而不留任何痕跡,能让一个內劲九重的武者在一夜之间变得像换了个人,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亘古如恆的平静去俯瞰一个宗师的……
这个层次的存在,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而其中与姜鸿飞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只有一个。
镇国剑尊。
那位“亲自教导”姜鸿飞武道修行的师公。
那位將姜鸿飞从川府调到京城、安置在皇城根下、每周三到五次“亲自指点”的长辈。
想起那些关於“神之岛上受了伤”的只言片语——
一个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武尊境强者。
如果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图案,让陈墨脊背发凉。
剑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
是伤及根本、无力回天的绝症。
一个將死之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以武尊境的修为,若修了某种神变之术,能在死前將自己的神魂转移到一个新的躯壳里——
一个年轻的、天赋异稟的、內劲九重巔峰即將踏入宗师境的躯壳。
一个自己徒弟的徒弟,自己有绝对权威可以支配的晚辈。
毫无保留的“亲自教导”——所以功法都会是完美继承。
姜鸿飞的身体自然是最好的……
不,应该是刻意培养出来的最佳选择。
而姜鸿飞……
那个真正的姜鸿飞……
陈墨闭了闭眼。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必须说。
必须告诉老祖。
因为老祖是陈家最强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內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或许能做点什么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陈白虎。
灯光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岁月蚀刻的版画。
陈墨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
乾涩的嘴唇分开了。
“爷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却在安静的正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怀疑……”
他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那一顿,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停顿。
他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犹豫、恐惧、不安,全部压了下去,像把一整壶滚烫的水硬生生灌进了冰窖。
然后,他说出了口。
“姜鸿飞被剑尊给……”
话到这里。
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陈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像两口骤然扩开的深井,倒映著摇曳的灯火。
他的嘴还张著,嘴唇还维持著下一个字的口型,可那个字——永远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神魂最核心的地方爆发出来的力量。
不是疼痛。
比疼痛可怕一万倍。
是——湮灭。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的识海深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神魂,然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攥碎。
那是一种预先埋好的禁制。
像一颗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种子,在他即將说出那个关键词的瞬间,被触发了。
它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是非曲直,只认一个条件——
当宿主试图以任何形式、任何途径,將某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启动。
湮灭神魂。
抹杀。
陈墨的眼睛瞪得浑圆,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灌了铅,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他想动,可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在崩塌。
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寸一寸地剥落、瓦解、消融。
那些属於“陈墨”的东西——记忆、情感、智慧、阅歷、那双似笑非笑的眯眯眼、那把从不离手的玄音古剑、那些在冰岛雪地里抢烤肉的嬉笑、那个在棋局中运筹帷幄的身影……
全都在碎。
碎成齏粉。
碎成虚无。
“墨儿?!”
陈白虎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剎那间爆发出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墨的手腕——
脉息全无。
不是虚弱,不是昏迷,不是走火入魔。
是——没了。
像一盏灯被从內部拔掉了灯芯。
灯罩还在,灯座还在,灯油还在。
可火,灭了。
陈墨的身体直直地向一侧倒去。
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没有挣扎,没有缓衝,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肩膀先著地,然后是后脑,然后是整个身体,沉沉地砸在蒲团旁边的青砖地面上。
“嘭”的一声闷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陈白虎僵在原地。
他扣著陈墨手腕的那只手,还在保持著探脉的姿势,五指深深地掐进皮肉里,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可他感觉不到脉动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具躯体还有温度,还有柔软,还有呼吸时胸膛微弱的起伏……
可那已经不是“陈墨”了。
那只是一个……空壳。
灯火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然后,归於沉寂。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尖锐刺耳,像是整个夏天都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悲剧,发出无意义的哀嚎。
陈白虎缓缓低下头,看著倒在脚边的孙子。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来自远古的嘆息。
灯火摇曳。
夜色如铅。
满院的蛐蛐还在叫。
而那个答案——那个陈墨拼了命想说出口、却为此付出了最惨烈代价的答案……
永远地,消散在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