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把女儿留到再晚她总归是要离开的,公主在成年后都要尚驸马,然后搬到宫外去,她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他的身边,因此王守善很耐心细致地将刀上的旧油一点点地磨干净。
每个人保养武器的习惯都不相同,有的人喜欢擦干净旧油之后直接上骨粉,但王守善觉得这样很伤刀身,所以在擦干净旧油后立刻上一层薄薄的新油,然后再将骨粉撒在上面,丁香的香味让王守善想起了三月初三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打油纸伞在天街上翩然走过的长安少女,她们在家里就已经沐浴过,皮肤雪白水灵,仔细看还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用横刀捅人就像是在捅水袋,它太轻了,根本就感觉不到它的重量,轻轻一戳就是一个很深的伤口,而人的身体只要有一个破口鲜血就会不停得涌出,有很多人尤其是新兵会用手去捂住那个伤口,仿佛只要捂住它自己就能得救。
横刀其实并不适合野战,它更适合在城市里必须巷战的官差携带,横刀并不长,即便举起来也不会碰到天花板,在屋里乱斗的时候它能发挥比长兵器更大的优势,只是在人口密集的地方砍砍杀杀现场必然会被血洗,以城里人的胆量看到遍地横尸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胆量收拾那些尸体。
在商鞅变法之前,秦赵两国私斗已然成了常态,奴隶主之间为了争夺土地、财产,经常发生争斗,村与村之间经常会为了山林、矿产、水源、田亩划分乃至牲口归属而互相械斗,长安城外百姓依然保持着这种先秦时期的彪悍民风,一场大规模械斗下来肯定会有人死伤,于是两个临近的村庄就成了世仇,然后世世代代地打下去,彼此老死不相往来。
一条驰道从甲村路过不从乙村过必然会发生争端,从宏观规划来看李林甫那种利用县路来修轨路的方法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一旦实施必然会遇到诸多阻扰,县令只想着政绩却不考虑自己治下的实际情况,要是任由李林甫这么胡搞下去老百姓被激起民愤公然造反是迟早的事。
直到确定最后一点旧油都被磨干净了,王守善将刀茎重新插到刀柄里,然后在虫鸣声中仔仔细细地给刀柄缠绳。那一天也是在与今夜类似的夜晚,义父就坐在老家正房门口的门槛上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缠绳。他平时粗枝大叶的,连针线都不会,却没想到也有手巧的时候,一根简单的绳子在他的手中缠出了漂亮的纹路,整齐又实用。
就在他刚拿起刀鞘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本他以为又是侍女路过,一抬起头却发现是他家的小美人回来了。
李隆基显然也是觉得她身上那身又脏又旧的道袍是极碍眼的,因此给她换上了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宫装,一身藕丝衫子陪着泥银绿柳裙,手上挽着一条淡紫色的披帛,看着就清爽宜人。她那道士的发髻也重新梳过了,王守善也不认识那是什么发型,不过看着应该是已婚女子的发饰,显得她很是娇弱,那个给她打扮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大半夜还给她点了唇妆,轻启的朱唇露出了白色的贝齿,那颜色像极了昨天在花萼相辉楼吃的酪樱桃。
“回来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悲无喜,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吟,那把喝了不知多少人血的刀重新回到了刀鞘里“怎么这么晚,阿耶睡了么?”
“我走的时候还没睡下。”公主低垂下眼帘,在门口脱了鞋提着裙摆走上寝室,她的脚趾甲居然被染成了粉色,但是还没等他细看公主就把长长的襦裙放了下来,不肯让他多看了。
“是谁送你回来的?”
“黎敬仁黎将军。”公主就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一样愁眉不展“出了那么大的事,娘那边也没可靠的人护卫,再出问题可怎么办?”
“你是晚辈,大人的事情你就别掺合了。”王守善将刀放在屋中的刀架上,旁边的博山炉里空无一物,但还是能闻到沉香的香味。
“我知道,我只是很讨厌那个杨玉环。”公主坐在矮桌边,扶着头“我弟弟跟我娘都被她害得太惨了。”
可不是么,惠妃的丈夫被她抢了,李瑁则会因为她而蒙羞名垂史册,这种耻辱只能靠血来清洗,一如越王勾践一样,只是寿王真的复仇了他也必须背上弑父的骂名。
不论李瑁曾经多么爱杨玉环,被逼入这等境地是个男人就不能原谅她,要是寿王够胆量的话就该杀了杨玉环,这样她们的恩怨就两清了。
“别说她了,阿耶心情好点了没有?”王守善舔着脸紧挨着公主坐下。
“你还好意思问,太子的事情是你该管的么?”公主横了他一眼,随着她转头,发髻上的步摇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