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灰烬随着风缓缓落下,宛如下了一场柔软的灰雪。
但是西域是干旱的,这些“雪”实际上来自被烧毁的辎重,熊熊的烈焰已经过去,热风却仍然迎面而来,鲜血和人肉烤熟的味道混合着飘来的烟将戈壁上的狼给引了过来,它们的爪子踩在发出酸臭味焦黑土的地上,口涎顺着猩红的舌头滴落,马儿在恐惧中厉声尖嘶。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队头将战死者的水壶都戴上,比起食物他们更缺的是这个。
“其他人的尸体怎么办?”另一个和他一起入伍的士兵问。
“带上他们我们就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你觉得呢?”队头轻柔得说,就像跟勾栏里的女人调情时一样。
“至少我们要把他们埋了……”
“就算我们把他们埋了狼还是会把他们挖出来,还不如省点体力。”队头一抖缰绳,凭着漫天繁星的指引走向黑暗的世界
“欢迎来到西域。”一个老兵将一个突厥人手指上的玉扳指给摘了下来,塞进了怀里“不对,应该说欢迎来到地狱。”
“王郎,王郎。”轻柔的耳语传来,王守善睁开了眼睛,华清宫还是那个华清宫,但是他的住处又换了,这里是开阳门外的重明阁,以后他和安国公主随侍华清都住在这里。
对自己信得过的人李隆基是很舍得恩赏的,在禁内设内宅他虽然不是头一个,可是他们两口子在御前得宠是肯定的了,因此那位黄衣宦官说话特别客气。
重明阁紧挨着观风楼和斗鸡殿,从二楼可以看到梨园的瑶光楼,之所以将他们夫妻二人安排在这里也是方便日后王守善去梨园。
即便将大部分的政务都丢了出去李隆基还是很忙的,上午是他办公的时间,下午和晚上则是他的休息时间,视情况而定,王守白天还是要守西瓜院,李隆基休息的时候会亲自教他跳秦王破阵乐。
“我睡多久了?”王守善伸了个懒腰,有些口齿不清得说,他原本是想看一下风景,没想到居然在美人靠上就这么睡着了。
“不到一个时辰。”宦官轻声回答“郎,忠王殿下来了。”
“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楼下,冯幕宾正在作陪。”
王守善的心情顿时差到了极点。
冯坤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一旦他被李玙挖走他不止是少了左膀右臂,还有可能身陷死地。
李隆基缺人,李玙就更缺了,要获得一个人的忠诚无比困难,李家人靠的是用各种福利砸,而他又能用什么?
想找个忠心的属下是很难的,尤其是冯坤还狡猾如狼,李隆基还有很多女儿,李玙日后也会再生,他自己都能被收买,冯坤又何尝不可呢?
在找到合适的人分权之前王守善还只能仰仗冯坤,就跟此刻李隆基不得不仰仗李林甫一样。
“太久了。”王守善站起身“以后午睡我只睡一刻。”
“唯。”黄衣宦官抱着拂尘鞠躬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赵,名庆平,郎叫奴婢小赵就可以了。”
重明阁被荷花池环绕,夏天住这里很凉快,然而冬天住就有点阴冷潮湿了,玊玉穿着一身宫装躺在内室的床上,为了防蚊放了芙蓉帐,两个宫娥站在床边侍立,鎏金博山炉中飘起缭缭香烟,细闻是安息香的气味。
上午他们还在农户的土坯房,下午他们就到了华丽的皇宫,在内室的窗沿下还挂着一个蓝琉璃风铃,有风一吹就发出让人心醉的声音。
墙上挂着李思训画的春山行旅图,春山耸秀,溪流板桥,而另一边则是吴道子画的秋景,同样的山,同样的溪流,同样的桥,然而和李思训严谨精丽的画风相比,吴道子的金碧秋山多了许多飘逸,有人说吴带当风,这飘落的树叶就跟他画的仙人衣带一样迎风起舞。
立夏代表着开始进入夏天,长安城中人太多了,还是山上过夏天更凉快。
可是没办法啊,百姓忙于生计根本没有闲暇,只有不愁衣食的有钱人才能外出避暑。
有了闲暇才能读书习武,这样才能培养出能上战场领兵打仗的将领和治国安邦的人才,可是太多太多人连吃饭都是问题,而有些人有了闲暇时间该干什么也不知道,将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游山玩水、吟诗作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