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整只羊剁碎了,熬了羊肉汤,把馕给掰碎了放汤里泡,汤喝完馕也吃完了。
这个吃法被回乡的番兵给带了回来,渐渐就在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胡人很多都是不吃大肉的,手抓饭吃多了也想换个口味,再加上西市离屠肆近,卖这种吃食的店家就逐渐多了。
喝汤不用勺子怎么吃?喝汤要用勺的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小店没有桌椅,一大片伙计蹲地上,几口就喝完了,喝完了一碗还能再加汤,加馕另算钱,头汤是最浓的,有油有盐,必须早起才能喝到,去晚了就是刷锅水,中午想吃这一口只有西市才有,因此宾客爆满。
女人吃饭是肯定要讲究礼节的,参过军的人吃饭都非常快,一个是手慢了没了,二个是怕敌袭,细嚼慢咽不可能,在火夫乘汤之前要把馕掰得越碎越好,这样就不用嚼了,一口闷了还能添第二碗,而且还入味。
深宫妇人教出来的儿子就跟女人一样,吃个饭还穷讲究,公子爷是来旅行游玩的还是来领兵打仗的?就更别提那能熏死人的粪坑了,贵妇人也是要如厕的,如厕一次直接把身上的衣服全换了,就怕身上沾上那味,所以贵族如厕也叫更衣,还要熏香,还要仕女伺候。
所以说刘邦那样大字不识几个的糙老爷们能得天下,他那个满腹经纶的后代献帝成了亡国之君。
有些臭毛病完全是宠出来的,吃一次苦该怎么做人就会全记起来,矫情纯粹是害人害己,富贵过了头反而是祸事。
刚开市的时候是人最多、最混杂的时候,在此时此地处决犯人最能以儆效尤,辩机就是在这样一个同样晦涩的中午在西市独柳边被腰斩的。
他错爱了一个人,一个将长公主的头衔看得比他更重的女人,关于她的所有一切都被人为删除了,高阳只是高高在上的太阳,她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她最后拉着自己的丈夫走上了谋反的路,她是想做天的女儿么?
当天子注定是孤独的,如何排解孤独每个人有不同的办法,有人选择了女人,李隆基爱上了音律,因此长安成了个充满了音乐的城市。
才一开市西市里的音乐就响了起来,收宝胡商在西市的北边,从西北角到东南角有一条水渠,将西市隔成了两个世界,北区和渠对面热闹的南边相比冷清了许多。
大食人、波斯人和粟特人虽然都是胡商,不过水渠北边以大食人、汉人以及李唐藩属国的店铺为主,他们人不多却占据了接近西市接近一半的面积,更多庶民、粟特人、天竺人、波斯人则占据了南边,热闹又杂乱,远没有北岸的那种矜持宽敞。
北边以奢侈品为主,珠宝、珍珠、香料、玛瑙、水晶、琉璃,汉人的质柜也在这边,一车一车的铜钱从铁门后被运出来,流往其他地方。
东市也要卖很多奢侈品,但那边是东方人为主,顾客也是达官显贵,总归还是能感觉到身在中国,西市则是以波斯风格为主,常平仓后的波斯邸完全是伊兰风格,要不是王守善身边站着个宦官,他还以为自己到了异国。
其实西市几乎就跟西域的城市一样了,市政厅修在山脊上,可以俯瞰整个平民区,唯有西市正中央代表市署的三层高楼象征着大唐的威仪。
街道将西市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都临街,不像坊一样店铺的门不准对着大街,每个区域内还有小巷,王守善他们走过的这条小巷下面就修有排水暗道,才刚开张,店家们正在清理门口,汉人没有洗手的习惯,大食人因为宗教的原因经常洗手,清洁是信仰的一半,在路上能看到不少喷泉,有一个白衣大食商人摘下了手上的戒指,一边在清澈的泉水边洗手,一边教导他年幼的儿子如何按照穆圣的教导净手。
毕罗是因为汉人觉得胡人直接用手抓饭不洁,所以才包了个面皮拿在手里吃,胡人则觉得汉人吃饭前居然不洗手,还用昂贵的餐具互相攀比,不仅身不洁,心更加不洁。
波斯邸和清真寺不同,里面没有宣礼塔,也没有大小净的沐浴场所,门口的喷泉铺着浮雕石砖,它的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主楼是一个二层的石灰石建筑,和雕龙画栋的唐式豪宅不同,主楼以简洁为主,收宝胡商的店就在主楼的前面,那是一片由无数帐篷组成的区域,守卫的都是白衣大食弯刀武士,他们很爱干净,脸上的胡须修剪得非常有型,指甲缝里也没有一丝泥垢,他们的长相很能迷惑人,因为他们有一双深邃迷人的眼睛,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棕色,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斯文汉人的异国风情。
这帮小子在汉女眼中多好看,汉族男子在外族女子的眼中就有多好看,小白脸除外,胡女普遍喜欢有阳刚气的男子,西北部分部落禁止与汉人通婚,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文化不被汉化。
汉文化和伊兰文化都是强有力的文明,当精神无法融合就只能使用暴力,让一种文明被迫接受另一种文明,大食人也不是各个都长得好看,这帮护卫绝对挑的都是百里挑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这帮狗日的是来勾引不懂事的小娘子入他们教的。
入侵和渗透就像滴水穿石,就看谁先顶不住,顶不住就要被别的文明同化,然后输了的文明就会消失。
别的文明可没有汉文明这么开放自由,因为受不了一时诱惑而让子孙后代低人一等,就跟昆仑奴一样被人看不起,还不如不生孩子了。
“你走我前面。”王守善将护在身后的吴晓给推到了自己的跟前。
“为什么?”穿着一身白衣的吴晓抱着从孟温礼那里取来的木箱满脸莫名其妙。
“我是粟特人。”王守善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百味陈杂,汉人分不清的血统在大食人的眼中是一目了然的“你是天朝上国的子民,而且还是国子监的学生,这世界所有官府的大门都是对你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