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水自西向东横贯八百里秦川,滔滔渭水是漕运的重要组成,在唐长安正北方有一个草滩村,说是村呢它又有镇的规模,在隋末渭水北移之前它是不存在的,这里的地形适合建码头,河流的水也有个盛水季和枯水季,渭河枯水季的时候河床上就长草,形成了草滩,到了盛水季的时候它就成了码头,运河沿线城市都是很富庶的,只是草滩村并不是彻底的商业镇集,盛水的时候人多,枯水的时候商人就不来了,村子里的人就割草送到禁苑来卖钱,自己也养点牛羊马匹,虽然远没有潼关、大荔、修仁这些必经之地富裕也算小康,因为人口复杂也有自己的矛盾纠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那里的人信关二爷,社日庙会都在关帝庙举行,关公是讲义气的,看到长安城火光冲天草滩村的健儿就来帮忙了,一共来了三百人,是草滩村所有的兵力了。
官健主要任务为出征和军镇防守,但也有少数到关中备御吐蕃的防秋兵,绝大多数来源于无产业户,不事生产有衣粮可以领,父死子补,兄终弟代,世代为兵,有点类似军户,只是武器是朝廷给的,唐刀哪个男人不喜欢,更何况是军器监出的精品,受不了宝刀诱惑的丁壮就上了李唐的贼船,从此开始了戎马生涯。
民健没人强求,平时当民战时入伍,接受必要的军事训练,战时就地配合军队作战,不用跟官健一样长征,武器也相对简陋,还是自备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身上穿皮甲,要是发生灾难了还要抢险救灾,户口还是民籍,但是一旦成民健六十岁之前就不能卸任,官府随叫随到。
这老健儿小健儿组成的镇防兵募就是王守善得到的援军了,城里的关中人和城外的关中人不一样,乡下民风彪悍,来帮忙就是来帮忙,看到羽林郎整个农家肥都吐得稀里哗啦顿时就看不下去了,在将船拖上岸后就到对岸帮忙,很快粪车就装满了水,最后拖延的借口也没了。
要去送死啦,羽林郎们开始哭了,他们当兵就是逃兵役的,这下彻底没得跑了,跟小娘们哭嫁一样上马,然后偃旗息鼓地开拔。
未央宫那边已经打得火热,蜂蜜被火灼烧后闻起来特别香,北风让这个暮春变得寒冷,经此一战希望他们能有成长,没被现实毒打过的娃不知道人间险恶,共赴国难了,小哥先走一步,老哥后面会跟上的。
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蝟,角弓不可张。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一寸河山一寸血,中国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家大业大就不好管,自己口袋里装得满满当当了其他人就没了,富贵容易招贼,自己要是没有自保的能力家产就是别人的了,把钱看太重就没感情,更没兄弟追随,有的人老婆多却要靠买东西来讨好她们让她们跟着自己实际上是被女人控制住了,这种人让他出钱出力的时候都不敢大声,惧内嘛,轮到他捐钱了他推脱说要出钱还要老婆说了算,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到国难要他捐钱捐躯的时候就现原形,国之将亡靠这些伪男是靠不住的,让他管粮草还要担心他贪污,朽木当不了国之栋梁,哪怕他把经典背个滚瓜烂熟也不可救药。
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教人正直,但要是在学校里跟败家王孙学了一肚子男盗女娼那读书就白读了,身逢乱局该权衡利弊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仗义不仗义跟读多少书没关系,关中人交朋友义气为先,楞娃吃大老碗,肚量大,领头的健儿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国字脸,看到王守善手里拿着旗就对对直直朝他走过来了。
“你这人好耍,拿着楚霸王的旗当军旗。”健儿看着迎风招展的朱鸟旗笑着说。
“梨园的小娘子借的,哥哥怎么称呼。”
“我姓阎,家里排行老五,你叫我五哥就好叻。”
“多谢五哥仗义出手,鄙姓王,名守善,是协助项中候守覆盎门的,如今城内大乱,汉长安京兆府有万人围攻,待未央宫之危解除后羽林就会由北向南驱逐京兆乱民,届时他们就会向南逃窜,安门已经被封死,唯有覆盎门可通,五哥看这门该怎么守?”
“我们是来帮忙的,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布置我可不会。”五哥摇头道“我们那个村没有多大,这些人对付强盗还可以,等这边的事情完了我们还要回去,家里没人看我不放心。”
王守善点头理解,草滩村就在长安的北方,顺水行舟比两条腿快,汉长安北边的门都是开着的,他们快一点的话应该能在兵锋到之前回家。
人少不适合缠斗,要速战速决,王守善一咬牙,他放火墙总没人敢过了,火油在哪里藏着?
“来人呐,去把火油取来。”
“宫里没有那东西,要去南衙征调。”一个右卫兵将说“天使忘了宫里最忌走水?”
差点忘了,北衙是皇帝的私兵,南衙是宰相的地盘,武库里的军械没跟兵部打招呼就取了,再想找他们要东西就没御史骗门了。
“桐油一样可以燃啊。”另一个兵将说道。
“知道还不快去!”王守善顿时火大。
“少府监在皇城里,怕是来不及了。”
王守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苑监不是才进了一批桐油吗?找他们要去。”
“还不快去!”
那两个说参军戏的忙不迭得跑了,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守善气得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逗乐。
忍字心上一把刀,精明人欺负老实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有多委屈难受,不到万般无奈、控制不住自己他是不会出手的,老实人其实是最聪明的,因为他总是会顾全大局,等老实人出手发火他不会给精明人留下任何还手的机会,肯定是排山倒海久久不息,等他发泄出来的时候心里那个痛快劲只有老实人心里最清楚,失去理智的人就像被烧着了尾巴的牛,哪怕是对着巨象军一样敢冲锋。
老秦人气度不凡,一切凡尘琐事,爱恨情愁皆可装进大海般广阔的胸怀里,王守善在岳家村暂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豪爽,每到饭点各家各户的美食便盛在老碗中端了出来,自由聚会在院子里,有时候谁家的饭好吃就会给别人家孩子毫不吝惜地盛上一碗,岳家人吃啥王守善这个客人就吃啥,多了一个壮汉吃饭一点都不见吝啬,比起那些关上大门在自家里偷偷地享受烧尾宴的人来说要豪气多了。
项羽杀了二十万秦军,还他妈屠城,这仇跟秦国人结得深了,刘邦到处打秋风都是小事,项羽坐不进关中,他住进了秦王宫也是被敌人包围,回楚国还有熊心在,霸王的称号叫的响亮,可是他却是个没有家的人,秦国和楚国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把仅有的一点自己人都输光了他还能上哪里去?
功高震主,为了利益贵族彼此背叛来结盟去,项羽不是不可替代的,汉可以和楚结盟,回了楚国也是死,还不如死战到最后。
在四面楚歌声中他听到的是背叛和孤独,现在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帮那些贪官污吏去镇压那些为生活所迫的普通人不是他希望的,他没有那种殊死一抹的战心,这种状态是没法打胜仗的。
守门只是一件工作,他浑身都是冰凉的,没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如果他对攻城的百姓下毒手的话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屠夫,见财起意的人固然有错,通过掠夺的方式从百姓手中夺走财产的贵族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天宫之美人间很难想象,然而华丽的宫门却是地狱的入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被藏进了梨树林里,鲜血的气味混合着甜香,让王守善想起了那天在兴庆宫吃的鹿血葡萄,他养鹿不是只为了欣赏,还要喝它们的血,才来长安的时候他明明想解决了那个暴君的,现在为什么要帮他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