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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 作室门之变(六十八)

“子美……子……子美!!”

杜甫正在指挥人凿墙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身一看,正是自己的“赌友”兼旅友苏源明。

参加完洛阳进士考试之后杜甫就去兖州了,本来在齐赵平原游历,过裘马轻狂的快意生活,谁能想到遇上蝗灾。

虽然开元四年皇帝领头吃了蝗虫,然而对于蝗虫大多数人还是将它当成天虫来敬畏,尤其是那些蝗虫大如雀鸟,实在没有多少人敢吃。那种恐慌是和平时期完全感受不到的,与其说是他完全是为了回来再次科举,不如说是因为他害怕了。

“弱夫,你怎么来了?”杜甫问。

听说白衣长发会的人来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书上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汉长安里还有不少百姓,杜甫估摸着可能没人来管他们,于是就从赌坊那边过来了,他本来以为苏源明已经出城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倒了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苏源明看到那些拿着锄头刨城墙的百姓睁大了眼睛大吼。

“我们要凿墙入禁苑避难。”杜甫挡住了他“弱夫你来所为何干?”

“你们……,哎。”苏源明气得跺脚“住手!都住手!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没人听他的,住手了才没命了。

天地形胜,城以盛民,而文明兴焉。每座城市在规划之时就做了风水布局,引水入局是风水大忌,在墙上凿能过人的洞能引发重大伤亡。

黄帝内经有云,气胜形者寿,形胜气者夭,一个城市跟人一样是有自己的气和形的,正气为阳,万物之生为阳,万物之死也为阳,活人住的阳宅里面需要阳气,挖洞就是卸掉城里的阳气,致使卫气无以为继,易使邪气侵体。如果一个人得了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忍,自己扛不住了才去找郎中,至于那个病传不传染人他是不知道的,相比起自己一个人在烂窑洞里等死,即便明知道自己得了天花,他一样要抱着别人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才不孤独。

和上亿人死相比,损失掉一个城市里十几万人是“必要的牺牲”,然而要是被舍弃的十几万人里有自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隔离的第一步就是树立城墙,倘若城外发生瘟疫城内没有,唐长安的人会紧闭城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如果是城内发生了瘟疫,城外的人就会阻止城里的人出去,至于瘟疫会在哪里爆发全看运气,城市的风水局破了运气就不会那么好了,习惯了顺遂的人很难适应那种“倒霉”,通常会先找过去认识的人想办法帮助自己逃出困境,一直很倒霉的人则会先把粮食、药品这些资源囤积好了再说,等那些四处联系“熟人”最终无果的人想起来要占这些资源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的才是朋友,不是朋友的人认识地再多都没用,跟他们闲磨牙根本就是浪费生命。

杜甫可以不管自己的仕途,却不敢不把运气不当回事,他仕途不顺屡次三番遭挫心情郁闷了就赌钱,有输有赢,比起输还是赢的感觉好一些。

他可以不喝酒、不嫖妓、不吃阿芙蓉,却很难戒赌,牌桌上赌钱有输到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但王侯将相的命不是他妈的一样赌出来的么,荆轲刺杀秦始皇就是在赌天命,荆轲成了就不该赢政统一天下,荆轲不成就是成王败寇,自己拿命来抵罪,只图一时爽什么后果都没想,这种人就是亡命徒,他们爆发起来是不计后果的,所谓的猛将基本上就是亡命徒,苏定方就敢带着五百人冲向四万突厥骑兵,让狡猾的突厥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汉人又在使诈,自己倘若贪心去追就会中埋伏,结果就出现了五百人撵着八十倍自己的突厥人跑的奇观。

就在杜甫犹豫的时候城墙被打通了,他们快速得扩大城门洞,苏源明来晚了。

人心齐了别说是泰山,喜马拉雅山一样可以移走,堵住清明门的是这些百姓,刨开的也是他们,杜甫叹了口气,公鸡要下蛋,谁能拦得住,天意如此“你的马呢?”

“大乱一起马厩里的马都被人偷走了,我是跑过来的。”苏源明见此情景也知道事不可为,叹了口气“你要不要跟我回武功?”

“你跑那么远来就是为了邀我到你家做客?”

“那你准备回杜陵吗?”

杜甫笑了起来“弱夫,你邀请我到你家做客是假,想到我家避难才是真的吧。”

被杜甫拆穿了自己的小九九苏源明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家的状况,他们容不下我这个吃闲饭的。”

苏源明是京兆武功人,跟救了杜审言一命的苏颋是一个堂口的,杜甫是幼年丧父,苏源明是父母双亡。一个大家族本来不缺他一口饭吃,但是苏源明却是古文运动的支持者。

古文是相对于骈文而言,自南北朝以来文坛上都盛行骈文,隋朝之后文章更是注重浮丽,不实用、无风骨、词藻华而不实,古文则是提倡先秦和汉朝时期的散文格式,反应现实生活,张说和苏颋号燕许大手笔,他们主张矫正那种“崇雅黜浮”的宫体诗。

宫体诗的代表人物有陈后主、隋炀帝和唐太宗李世民,前面两个还好说,开国皇帝写的诗也反,简直是开玩笑,那个时候苏颋已经是中书舍人,还跟张说一起总领文坛,京兆苏家总堂不好说什么,可是苏源明这种白身的娃娃却在信口雌黄,他被逐出家门“思过”,免得他引火烧身祸及家人。

杜甫也是古文派的,他不仅继承了汉魏乐府,还自创了新乐府,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就是新乐府诗,文人投身仕途要么科举,要么就是拜入幕府之中,高适在游历燕赵地区的时候曾试图拜入信安王和张守珪的门下,最后不得其门,只好重新回到洛阳考科举。

考科举中举的人少,落地的人多,高适和杜甫就在酒肆之中相逢,对乐府诗进行了品评,他们的谈话引来了苏源明,一个循规蹈矩的娃就被他们两个坏人引入歧路。

骈文忘于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就是其中翘楚,古文运动就是打击这种淫奢的文风。

恶俗的文学往往给人高雅的假象,普通民众是很难区别其中差异的。倘若女子穿着暴露,男子看到了起邪心,但是她穿的衣服花纹看起来很雅致,闺房里穿的衣服穿到外面来,老公心情绝对很复杂,他又不想“请客”,然而他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古文运动就像是那个管不住自己老婆的男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骈文追求的那种美是空洞的,为了好看而好看,礼制、道义全然不顾。

女子说,她穿什么是她的自由,有一种泼妇就是得理不饶人,完全不给别人说理的余地,希望别人认同自己那一套,只要有不同的意见就接受不了,把耳朵捂着说我不听,她是对的,必须听她的,男人息事宁人说,好我错了,她还要问错哪儿了?

既然她穿什么是她的自由,那男子对她起色心也是他的自由,谁叫她先不讲公序良俗的。

自由不是横行霸道的理由,自己是个女流氓就不要打着男女平等的旗号,流氓才不穿衣服露出身上的纹身到处耀武扬威,一个讲道德、礼制的君子怎么跟豁出去为了美无所不用其极的女流氓交手,她干扰到公共秩序了,并且为此洋洋得意,很多男人都在看她,这就是古文运动和骈文之争的形态,面对恶俗文化古典文化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它跟毒瘤一样越长越大。

安定馆的黑帮一直喊让女人和孩子先走,然而香室街上等着逃跑的普通百姓却没有这种自觉,身强力壮的男人护着自己的家人将年老体弱的老人和行动不便的孕妇寄到了后面,其他人看着他们挤也跟着挤,场面一下子就开始混乱了。

面对这种情况杜甫和苏源明都没有办法,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没练过狮子吼,里正也抱着自己的孙子等着通过,根本没人来主持秩序。

在力量上女人存在先天劣势,如果男人和女人公平竞争生存权的话女性很容易被淘汰。

面对生死问题时没人给柔弱的女子让路,女人需要给那些同样怕死的男人一个合理的理由,凭什么他必须让?

想不出来就只能等死,那些暴民随时可能出现,平等就是互相不谦让公平竞争,男人没有使用武力,他只是将女人挤到后面去了,女子要是能挤得动也可以走到前面。

安拉的使者说,只有两种人值得羡慕,一种人安拉赐给他财富,他为证明真理而使用,一种人安拉赐给他知识,他以此明辨是非,并教诲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