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驸马。”
王守善刚走出坊门口,就听到有人招呼自己,他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是雄武营那个名为高尚的书记。
挡人约会是要挨天打雷劈的,现在王守善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儿童不宜的画面,实在没有心情理他,但是他是投靠安禄山的文官,汉人的文人耍阴谋诡计特别厉害,看三国和战国策就知道了,黄衣公子说,安禄山身边有个谋士叫严庄,这两个人一个在李唐腹心之地长安,一个在幽州,安禄山早期心腹虽然被扒了,他可以在边疆继续培养,他是军人可以组建幕府,不像王守善自己,想有点护卫还要打着公主府的幌子。
“这么晚了你是要到何处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守善客不认为大晚上能隔着那么远巧遇“我去常安坊。”
“一起走如何?”
“当然可以。”高尚明显是有话跟他说,拒绝没必要。
“王驸马是西北人,去过瓜洲吗?”高尚说的话一点都不高尚,一个西北人怎么可能没去过瓜洲呢?你是西北人没去过瓜洲你就有问题啊。
“去过!”
“好久没吃瓜洲的寒瓜了,每次吃了羊肉就想整两口,可惜在长安吃不到地道的寒瓜啊。”高尚一边说一边砸吧嘴,好像他真的想吃寒瓜一样。
“我听说羊肉好像不能和寒瓜一起吃。”
“你我这般热血儿郎又不阳虚,想吃就吃便是,管那么多做什么。”高尚虽然不是幽州人,不过脾气倒是变得很幽州了“开元十五年,吐蕃进掠河西,攻陷瓜洲,凉州都督王君毚战死疆场,张将军赶到的时候瓜洲城已经被劫掠一空,城墙都残破不堪了,这个时候吐蕃人听说有援兵赶来,想要抢我们的辎重,当时城墙都还没有修好,张将军就让我们唱一出空城计,在城墙上摆好宴席,又找来乐工弹唱,那一顿饭我们就羊肉和寒瓜一起吃,也没见着吃出什么毛病来。”
王守善笑了起来“张守珪也唱空城计?”
“将军说了,要是这座城守不住了,这顿饭就是我们最后一顿,就当是临行前的断头饭,要吃喝个痛快,当时敌众我寡,兵器也不足,要是甩下辎重逃跑,没水和辎重我们也坚持不了几天,与其狼狈逃窜不如活个痛快,张将军实乃当世之豪杰啊。”
王守善有些狐疑,这高尚到底是谁的谋士?
“张将军比起安禄山呢?”
“虎父无犬子,论资历和经验当然是张将军要高了。”高尚毫不犹豫得说道,随即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他年纪有点大了,今年五十五岁,将军白首不经年啊。”
王守善不做声,他大概猜出来安禄山想干什么了。
“幽州到底是苦寒之地,不适合年纪大的人养老,都说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安将军一直在劝张将军荣归故里,好生养老,可惜他不听,王驸马说这可如何是好?”
“张将军是不愿意离开幽州,还是不愿意离开卸甲归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将军是想为陛下、为朝廷、为国家、为民族、为大业作出自己的贡献,如今朝中只有牛李两位宰相,王驸马觉得以张将军的才能,能不能胜任宰相一职?”
张守珪被张九龄怼回去一次,还没有放弃回中枢任职的可能,而安禄山呢又很想那个管着他的义父能早点走,他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对父子可真是“情深似海”,处处为彼此着想。
“宰相任命岂是我这种小人物可以左右的……”
“不过,驸马可以为张将军美言几句。”高尚说着说着一转话风,从袖口里抽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双手呈在王守善的面前“还请王驸马笑纳。”
王守善心里暗道,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送礼都送得那么强势的。
“无功不受禄,高书记请收回去吧。”
“我们将军说,中华乃礼仪之邦,礼多人不怪,王驸马这么说可是见外了,今天你请了我们吃饭,我们送点礼物还礼是应该的。”
见外就是把自己当外人了,王守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为人处事还差点火候,手下都如此了,安禄山又是怎样的人呢?
学生仔吴晓不是这个老泥鳅的对手,看来除了会公主之外他还要把冯坤带回来。
带着满心的感慨,王守善接过了那个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把通体雪白晶莹的如意,虽然只有尺长却价值不菲,至少值得数十万,用这玩意儿够换一个营的人吃酸菜炖羊肉和小鸡炖蘑菇了。
“多谢安将军厚礼。”
“王驸马无需客气,咱们就当交个朋友,说实话高某还觉得拿这个当见面礼太薄了,您可别见怪。”
“高先生是为何参军的?”
“一开始是壮志凌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后来到了边塞才知道我这身板当不了飞将军,只能当将军的文书,那次去瓜洲我本来是负责组织重建的,后来我也被要求随时准备上战场了。”高尚无限感叹“不怕王驸马笑话,当时高某的腿都吓软了。”
“第一次,很正常。”王守善畅快大笑,被文人捧着果然和被踩着的感觉不一样,幽州是重武轻文,中原是重文轻武,东北男人脾气不好就他刚才接触的感觉,嗓门儿挺大,脾气有点暴,被他吓住了他就吃定你了,没被他吓住就有点油滑,问题是小娘子她就觉得大声嚷嚷是在凶她,说话不会绕弯,直来直往,有事说事,越墨迹越是能勾起他的暴脾气,让他们的脑袋猜女人婉转千回的心思,十辈子都猜不到,因为他们是直的,钢铁直男,没有丝毫弯掉的可能性。当你是朋友的时候恨不得把太阳摘下来送你,当你不是朋友的时候小心眼里就琢磨各种阴招下套害人,东北的户外洒水成冰,室内则温暖如春,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等着他的就是大刀。
一根筋的人很好沟通,他认定了就一条道走到黑,同样想把他掰到自己的那条路上也很难,需要耐心说服,匪亲是对他好他就是亲戚,对他不好他就是匪徒,这帮人容易被人利用。
李家人是挖墙脚的高手,王守善也打算挖安禄山的墙角,名花虽有主,锄头更无情,只要锄头挥得好,不怕墙角挖不倒。
“南方的天气你们觉得适应吗?”
“夏天太热了,冬天不够冷,阿浩还在说快冬天了,中原人说冬天结束了。”
“你们那雪多厚啊?”
“呐,到我这儿。”高尚比到他大腿根。
“积那么多雪要多久啊?”
“不要多久,刮一天一夜的白毛风,房子都能埋了,中原的雪跟本不能叫下雪,我们头一场雪都比他们的大雪大。”
那帮藏在妓围里躲风的公子能受得了那么冷的天么?
“你们西北那边的雪呢?”
“要看天,有的时候干旱,根本下不了多少,有的时候暴风雪,一样很冷。”
“沙漠里还真下雪啊?”
“你不是去过瓜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