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姑娘,再过两日便是老夫上门为令堂诊脉的日子,不知来姑娘今日寻老夫何事?”范大夫等药童上了茶水,才与陈苗闲聊起来。陈苗刚才都能等他给其他病患诊治完,肯定不是家里人需要大夫看病。
陈苗闻了闻茶水,有一股提神醒脑的香味,呷了一口,明显有薄荷的味道,还有一丝甘甜,这天气喝它很是解暑。
陈苗说:“范大夫,阿苗今日来便是想同您说阿寿想拜您为师的事。您也知道,他正是进学的年纪。”
“啊。”范大夫端着杯子,微仰头,心里的话酝酿了片刻,才道:“阿苗姑娘今年八岁了吧?老夫第一次去陈家诊脉,你才这么大。如今陈家也是颇有家资的人家,陈先生和陈秀才都是读书人,家中的孩子自然以进学为要。”
“老夫本以为孩子嘛,一时的想法而已,过段时间,念头自然会消。只是这月余来,你们家的阿寿日日都会来医馆。天刚亮他在后院同我那药童收拾药农送来的药材,晌午过来翻晒,下午不是帮着铡药便是磨药粉。这段时日经过他手的药材他都已记下。前几日,老夫不过教他认了几味药的药性,他也能一字不差的记下。如此天赋,倒比老夫的几个孙子强。”
陈苗听明白了,范大夫动了想收陈茁寿做徒弟的念头,“家父说读书难,学医更难。医家典籍多在医家或者世家家中,若阿寿想在医术上有所成就,只能靠他自己。范大夫,您范家在勉县是几代的医家传承,您说一无书籍参考,二无师父传授,阿寿想成为正经的能问诊开方的大夫,有几成可能?家父怕他既丢了学业,又在医术上一事无成。所以——”
原本已经有些替陈茁寿天赋可惜的范大夫,听到了所以,不免打起了几分精神。
“所以,家父的意思是阿寿的学业不能丢,他的想法也要成全。若是他能在继续学业的同时也学习医术,家父是不反对的。”
范大夫闻言,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眸光中闪过一丝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医之一道,最忌三心二意。病者万千,病像亦万千,而医者若不能一心,如何能洞察病症之根本,又如何能做到对症下药呢?”
陈苗赶紧告罪:“范大夫莫要动气,是阿苗没有说清楚。家父曾在拒绝阿寿要学医的念头后与我说过‘文正公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很好奇文正公是谁人也,便在书中寻找。范文正公,宋之肱骨大臣,天下人读他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无不拜服。便是如此文武兼备、智慧过人之人,亦在医道上甘为天下医者基石,撰写医书,堂上为百姓诊病,有感于世间医者少,便请朝廷选派名医,传授医术。”
“范大夫,近日我翻看不少书籍,有一些浅见想说与您听,您听后应能明白我父亲的期盼。阿苗读到玄晏先生,对于名医、良医颇有感触。世人以医为技,轻贱医者,殊不知天下称之为名医、良医无不是才德兼备。黄帝、神农、扁鹊、华佗、仲景所着医术,文词之奥义,涉猎之广泛,没有渊博知识的人学不会书中的奥妙。病症之名以千计,病证之象以万计,脏腑经络,内服外治,方药之书,至今能说自己都记得、都看过的人绝无仅有,没有学习基础,不能善记善用的人,只能学习皮毛。”
“阿苗觉得,想真正踏上医道的人,需拜师学识,摒去俗事,修身笃学,习得古圣人之艺,秉持医者仁、义、德、智之心,明大德、守公德、严私德。读书方能明事理、知廉耻,方能习得圣人书中的医术。”
“家父与阿苗不求阿寿成为名扬天下的名医,但求他守德持心,不忘身为医者的初心。”陈苗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见解,静待范大夫的反应。
范大夫沉浸在陈苗带来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学医十几年,从未思考过,什么是医道,今日竟然被一个未学过医的小姑娘上了一课。果然,唯有读书才能通达万事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