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月中的深圳,阳光依旧热烈,但空气中已夹杂了几分秋日的干爽。位于南山一片尚在开发中的区域,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远见电子技术研究室”的牌子。这里,便是萧远旗下专注于技术积累和未来产品预研的“远见电子研发中心”。
与远航贸易总部新办公室的略显喧嚣不同,研发中心内部显得安静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松香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此时,中心内部那个原本略显空荡的精密加工车间里,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车间的窗户被临时用厚布遮住,以免外部窥探。照明全靠几盏明亮的日光灯。车间中央,几个硕大的、包裹着防潮油纸和木框的板条箱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打开。萧远站在一旁,神情带着一丝期待和谨慎。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张建国张工,则和几位核心技术人员——包括头发花白、手指粗糙但眼神锐利的李师傅,以及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赵、小王——正围着一个刚刚卸下包装的“大块头”,激动而又小心翼翼地忙碌着。
这就是那台历经波折,从苏联腹地出发,辗转至香港,再以“废铁”和“废旧机床零部件”的名义,拆分后混杂在几批真正的废金属里,悄悄运抵深圳的“高精度数控铣床”的核心主体部分。旁边几个较小的箱子里,则装着它的控制系统、伺服电机等关键部件。
张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些许油污,他正拿着强光手电筒和放大镜,几乎是匍匐在机床的主机身之上,仔细查看着每一个螺丝、每一处导轨、每一个铭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机床表面,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热。
“萧总……这……这真是……”张工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声音都有些颤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震撼,“李师傅,您来看这里!这导轨的研磨精度,这丝杠的间隙……我的老天爷!”
李师傅闻声凑过去,他不用放大镜,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导轨的结合面,又俯身用眼睛瞄了瞄水平,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乖乖,这手艺……这绝对不是国内的东西。老毛子……不,苏联时期的重工业,底子是真厚啊!你看这床身铸造,一点砂眼都没有,稳定性得多好!”
年轻的技术员小赵好奇地问:“张工,李师傅,这机床比咱们厂里……不,比咱们以前厂里那台最好的怎么样?”
“怎么样?”李师傅直起身,用一种“你小子不识货”的眼神瞪了小赵一眼,“咱们以前厂里那台所谓的‘精密’铣床,跟这个比,那就是拖拉机和奔驰车的区别!不,是手扶拖拉机和歼击机的区别!”
张工终于从最初的极度震惊中稍微平复下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向萧远,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萧总,我老张搞机械二十多年,经手、见过的机床也不少。但我敢说,这台机床,绝对是国家层面严格管控的那种高精尖设备!你看这铭牌,虽然有些磨损,但这编号格式,还有这制造标准代号……这应该是他们用于精密模具或者某些关键军工部件加工的!西方对这类设备一直是禁运的!您……您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萧远看着眼前这台虽然历经风雨、表面有些许磨损和锈迹,但依然能感受到其厚重、精密底蕴的机床,心中也颇为感慨。这不仅是金钱的价值,更是战略性的资源。他不能透露伊万和易货贸易的具体细节,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机缘巧合,付出了一些代价。来源渠道比较特殊,所以整个过程需要绝对保密。张工,李师傅,你们只需要知道,现在它是我们的了。关键是,它还能用吗?价值到底有多大?”
“能用!太能用了!”张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指着被妥善包装的控制柜,“虽然控制系统是他们自己的,看起来有点落后,但机械部分的基础太好了!只要电路接通,控制系统能启动,哪怕精度只有原设计的七八成,也远远超过国内能买到的任何同类产品!”
李师傅也补充道:“萧总,您是明白人。咱们搞研发,特别是精密点的东西,最头疼的就是‘图纸上天,落地成渣’。想法再好,加工精度跟不上,全是白搭。有了这家伙,”他用力拍了拍结实的机床床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多之前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设计,咱们现在就有条件尝试着自己加工出来了!这可是质的变化!”
萧远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简陋但正在被一点点填满的车间,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因为见到顶尖设备而双眼放光的技术人员,心中有了底。“好!能用就好。它的价值,不在于我们能把它转手卖多少钱,而在于它能帮我们做出什么。”
他看向张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张工,这台机床,以及随它一起来的一些技术资料,是咱们研发中心目前最高级别的资产。它的存在、它的来源、它的真实能力,必须严格控制在最小的知情范围内。日常使用和维护,必须指定绝对可靠的人负责,最好是您和李师傅亲自上手,或者在场指导。”